第三十章
    只见长嫂捏着那画像,对他笑道:“阿薪,虽说我们家如今是落魄了些,不过长嫂与你姑母这里都还有几许嫁妆贴补,加上你父兄抚恤的银钱,待今岁孝期一过,也够你……”

    “我不需要。”少年冷声道。

    姜氏原本眉眼还轻轻弯着,听他这般犟,霎时敛了笑。

    “阿薪,这不是你我意愿能决定的事。”

    宋拾薪与她相视,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十分荒谬,他蹙起眉,嘴唇亦紧紧抿成一条横线,颤抖着,吐出一句话:“可是大嫂,父兄尸骨未寒,是我亲自背他们回来下葬的。”

    三年孝期,他在边疆已守了两年,余下最后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对本擅长守望的他来说不短不长。

    他知道自己在家中排最小,长嫂与姑母自小便格外关照他。

    长嫂腿脚不便,只盼着他早日成家,小夫妻俩能共同撑起这座偌大的宋府。

    他当然知道成亲是迟早之事。

    可是他还做不到,他没有办法,他做不到那么快去释怀父兄的死。

    只要他闭上眼,便能想起两年前朝廷派来的那支诡异的援军,想起二兄最后被裴家的军师撺掇,连夜回京求援,结果却半道被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拦截,戎人又将他做成人彘送回来。

    裴家人滋扰军心,令得军中混乱无序,他只能一味地率着数百亲信去杀,一味地念着要如何将戎人杀尽。

    他原以为只要杀得够多,他身后的将士,还有阵前父兄就会有未来。

    可是天公没有施舍半分怜悯。

    裴家人更不曾放过他,不论是少时,还是如今。

    恶鬼一直在步步紧逼,逼着他走投无路,盼着他有朝一日发疯,掀了这场名为天下的鸿门宴。

    他不知裴牵背后的目的,只知道此人过去数十年,没有一刻不想要他死,最好能让他死得家破人亡,死得万人唾弃。

    如今他回来了,又岂能轻易原谅那幕后之人?

    家仇未报,国仇未灭,良缘于他,便如指缝中的细沙。

    宋拾薪一怔,指尖轻颤蜷缩,心下忽然分外难过。

    或许此生,他再无机会与心上人举案齐眉。

    仅片刻,少年轻颤的指关节渐渐收紧,紧握成拳。

    他偏过头,望向桌案上那些堆叠起来的女子画像,眸光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向两位坐在一处的妇人,用平静的嗓音道:“姑母,大嫂,此次边关战事败得蹊跷,父兄死不瞑目,罪魁祸首就在宫中,家中光景惨淡,即便三年孝期已过,拾薪亦无法即刻安下心来成家立业。”

    “况且,拾薪对郡主仅有仰慕之情,并无儿女情长,且郡主亦对拾薪无意,姑母不必担心。”少年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说完又紧咬后槽牙,迫使自己起伏的心绪冷静下来,呼吸深深,“今日拾薪便向长公主府递上拜帖,向她诉明家中境况,姑母大嫂,将画像收起来罢,拾薪不需要。”

    宋拾薪对家里人是很尊敬的,谈话时一向带着笑,可今日他却全然换了一副情状,面上一丝笑意都无,横眉冷目,眸光平静得发凉,令得两人顿时如坐针毡,不大自在。

    最终,两位妯娌惋惜地看了眼桌案上的画像,姜氏叹了口气,仔细将它们叠好收起:“唉,你这孩子……”

    那几十张画像,宋拾薪不曾细看一眼,入座之后亦只静静地拿起碗筷食饭,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

    翌日,宋拾薪晨起去了趟长公主府,与长公主周旋半日,终于将那数十张画像给送了回去。

    晌午过后他便要入宫当值。

    临行前,姑嫂出门送他。

    宋拾薪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放在了家中,两位妇人泪眼盈盈的,好似看女儿出嫁。

    宋拾薪心下颇为无奈,却仍道了句太学休沐便会回来,而后便带着轻便的包裹,与阿巉骑着两匹马上路。

    其实宋府距离皇宫并不远,他随时能回来,不过皇帝召他入宫当值,不仅是为了更好地防范定远王,亦是为了更好地监视他,测试他是否忠心,或许入宫后的生活并不太平。

    他不愿宋府再受到与他有关的牵连,索性每月住在宫内,等太学休沐再回去一次,免得引起皇帝生疑。

    马蹄声渐远,道路旁秋叶纷飞,少年骑马的身影如同轻巧的掠燕,片刻便消失于街巷。

    *

    十月上旬,应天府已入深秋,寒衣之日近在眼前。

    每年寒衣节宫中都会送来锦衣御寒,今年也不例外。

    然而沈稚渺不喜锦衣的纹样繁复,式样瞧上去过于正式,半点儿不利落。

    她每年都会让小青将送来的锦衣拆做成锦被,碰见喜欢的纹样便拿出来盖,不喜欢的索性拆也懒得拆,送入库房,再不见天日。

    然而今岁,她不得不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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