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自己独自坐在宫内的某个殿外的小圆凳上,从晨起,一直坐到天亮。
殿外的光景是一片萧瑟的寒秋,树干上有只已干瘪的蝉蜕,她呆望着那蝉蜕,一个人,喃喃地自说自话。
她似乎在等谁,又似乎谁也没有等,谁也不会来。
待到天黑,她才听见有位少年迈着细碎的脚步,推开那座厚重的朱门,对她道了一声:“郡主。”
她抬眸,却只来得及望清眼前人的身形,与他灰褐色的衣襟,以及他面上被其用布缚起来的……
左眼。
沈稚渺自榻上惊醒,呆怔片刻,而后缓缓抚上自己的左眼。
须臾,她朝屋外唤了一声:“小青。”
屋外即刻有人推门而入。
小青领着其他几位侍女,各自捧着洗漱器具与她的衣饰,琳琳琅琅入了屋。
“郡主,昨日您睡得晚,今日奴已替您向掌教告了假,您可还要再睡会儿?”
沈稚渺昨夜骑了大半日的马,又饮了一整筒酸酸甜甜的酒酿,不仅脊背与双腿各有些酸痛,此刻还有些眼晕。
她没说什么,只静静颔首,令其他几位侍女留下洗漱用具便将人遣出去了。
屋内只余下小青与她。
小青望着她不算好的面色,担忧地上前关怀道:“郡主昨日宿醉,奴今晨熬了些酸梅汤,奴先替您盛一碗罢?”
沈稚渺颔首道了声谢。
她呆呆望着眼前比自己稍年长的少女,忍不住开口问她:
“小青,你可记得,你是何时入宫的?”
小青挽起袖子,一边娴熟地替她盛汤,一边道:“奴先前曾是太妃的人。”
“太妃早逝,与长公主是好友,临终将奴托付给了长公主,奴是七岁入宫的,九岁时便成了您的贴身侍女。”
“这样,”沈稚渺略一思索,小青比她长两岁,小青七岁,那她便是五岁。
而她今日所做的梦,恰巧是五岁时的梦。
她实在是想知道,自己五岁时遇见的那人是谁。
“你可记得,当年你七岁时,宫里有关我的事?”
小青一听,手轻颤了片刻,端的些许酸梅汤洒在了沈稚渺的腕上。
小青慌忙去擦,沈稚渺呼吸一顿,直觉不对,便将自己手从中抽出,反将她的手按于被褥之上,一双清明的瞳眸定定望着眼前慌乱的人儿。
小青见状,赶紧讨饶:“郡主饶了奴罢,这个奴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沈稚渺心下奇怪:“你不能说,那我便去寻其他人!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公主府没有一个人清楚!”
小青叹声:“郡主问不清的,当年之事有些特殊,奴婢们说了是要杀头的,您饶了我们吧!”
“……”沈稚渺沉默片刻。
她蹙起眉,淡声道:“可是我今日做了个梦,梦见我坐在宫里某处偏殿,独自从晨起坐到天黑,有个少年推门进来唤我,那梦太真了,我只是有些好奇他是谁。”
小青沉默地看她一眼,摇摇头:“郡主不会想知道的。”
沈稚渺不高兴地撇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今夜便让阿巉把你接走,把你送去宋将军府上历练历练!”
小青忆起阿巉那虎狼似的面容,霎时面色惨白地摇头:“不行不行的!”
“郡主待奴婢好,奴这辈子只想尽心尽力侍奉郡主一人,不能去别人府上的!”
“那你说不说?”
“这……”小青咬了咬牙,艰难地与沈稚渺对视。
沈稚渺一瞬不瞬地望她,眸里蕴着犀利的坚定,似乎只想刨根究底。
小青根本无法躲开,沈稚渺有时很霸道,遇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事,便总想刨根究底。
片刻后,小青攥住衣襟的手紧了又松,她闭闭眼,脸上携着某种必死的决心,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其、其实……”
“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
沈稚渺顿住呼吸,想起那少年单薄的身影,心下不知为何十分怅然。
小青小心翼翼地睨着她的面色,缓声说:“旧时,确实曾有位少年,一直伴在郡主身侧。”
沈稚渺一听,霎时抓住她的手,语气颇为急切地问:“那你可知,那少年如今在何处?”
小青呼吸骤沉,眸光躲闪,冥冥中想起了某种不好的事,整个人变得沉痛异常。
她稍叹一声,语气蕴着几分遗憾:“那少年早些年是个乞儿,命不很好,因着一桩意外,不幸殁了。”
沈稚渺错愕地重复她的话:“死了?”
小青被她问得一愣,迟疑道:“许是死了罢?奴记得,当时他是随着其余夭亡的人一同运出宫的,奴当时恰巧路过,望了一眼,恰巧望见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