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以清笑起来,仍是先前那副大方得体的模样,“无碍无碍,我知道徐娘子向来是直爽的性子,不会故意装作认不出我的样子来。”
“现在不就说开了么?”
似乎是紧绷的神经已经松懈下来,他半倚在窗台前,随意地道:“我离开司州已有两年了,不知道故乡如今有没有什么改变?”
徐宜却不与他叙旧,她皱眉,颇有些伤春悲秋地道:“你方才说,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遇到。可我倒是觉得,这儿,比起我在清和待过的审讯室,算是顶顶好的地方了。”
这些马奴要么是乞丐,要么是流民,要么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平民。即便淮安王府危机四伏,他们也还是选择进来做马奴,而非去做那行窃之事。
毕竟许朝重刑,偷窃可是大罪。九州境内的审讯和行刑手段都不是一般人能抗的。
他们没犯过这类事儿,也没想到一个长得清透标致的姑娘家会被审讯,于是便都又来了兴致。
有的还直接问她:“你进过牢狱?你犯了什么事?”
许以清一蹙眉,那些马奴便噤声了,他向徐宜投来关切的目光,缓缓道:“徐娘子此话怎讲?马奴也不容易。”
有个大汉听了许以清的话回过味来,斜眼轻蔑地道:“你这小娘子说得轻松!难道我们这马奴便当得轻松么?活又苦又累,吃得差、住的也差,整日浑浑噩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没了性命。”
徐宜垂眸看着壮汉,想起来方才扫视一圈就他眼里的喜悦情绪最重。
她疑惑地皱眉:“我以为我精通畜马之术,你不会拂我的面子。”
大汉被说得有些心虚,却仍放不下面子:“……那你明天便去治啊!你敢吗你,还没做成的事,你现在就开始邀功了?”
此言一出,许以清一反常态,他给那大汉递了个眼刀子。
徐宜扬眉笑了声。
“做不做得成,一试便知,我对我的畜马之术还是很有把握的。”
众人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可是……”她皱眉,“怎么听你的口气,好似笃定了我明天就一定会死一样。”
微妙的沉默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马奴们都缄默不语,他们一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大汉也被瞪得面红耳赤的,听了这话嗫嚅着嘴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于弋却道:“徐娘子,他……他不是这个意思……”
徐宜望着众人,神色可谓是轻描淡写:“难道我治好了千里马,也会被杀吗?”
“所以你才说我不敢,是吗?”她看向大汉,继而又问。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饭菜的香气裹挟着血腥味,没入鼻息。
众人被那双清黑的滚圆眸子盯得怕了,仿佛只要被盯住,就如同被猛禽咬住了脖子,在猛禽面前,一切争斗辩解都是困兽犹斗。
于是他们只好默默地垂下头。
许以清勉强地笑笑:“世人都知道淮安王性子残暴,但他在对待千里马的问题上,还是很能知情达理的。‘治不好,便要杀’的禁忌是建立在‘治不好’的前提下,你若是治好了,淮安王又怎么会杀你呢?”
众人应和着点头说是。
徐宜却不打算装傻了:“不用骗我啦。我知道这府内有两道禁忌。第一条便是之前的,你们耳熟能详的,‘治不好,便要杀’。至于这第二条嘛,是‘治得好,也要杀’。”
“因此,这千里马治不治得好,去治的人都得死。”
她走近阴沉着脸的许以清,只是笑:“当然,除非有人能抢在你们前一步治好千里马,这时他就会代替你们去死,剩下的人也就活下来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做事的人被杀了,没做事的人倒还活下来了?”许以清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话来,眼睛显露出恨意。
“我也是闻所未闻。”
徐宜转了身,在众人惊惶的神色中淡淡地反问:“你们去年不就上演了这场好戏吗?做事的人被杀,不仅被杀,还死无全尸;没做事的人,活下来了,如今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管怎么样,我们明晚都会选你!”壮汉斜眼瞪着徐宜,大声说了句,“你不想死也得去死!”
“是啊!我们都要选你!”一经煽风点火,人群都沸腾了起来。众人都应和着吵着要把徐宜给推出去。
“好啊,”徐宜微微弯了唇角,“那到时候大家一起等死好了。”
女子的瞳孔漆黑明净,在暗淡天光中有几分天真的可怖。
“我活不了的话,你们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