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像有人用细针在密密麻麻地缝补着什么。他想起沈昭递过来的那张便利贴,龙飞凤舞的字迹里藏着的沮丧,还有那人埋在臂弯里时,微微发颤的肩膀。
沈昭从来都是这样的。摔破膝盖时,会龇牙咧嘴地说"这点小伤算屁",转头却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药膏;输了重要的比赛,会笑着拍拍队友的肩说"下次打回来",却会在深夜的球场一个人练到力竭。这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再大的风雨都能弯着腰扛过去,第二天照旧朝着太阳直挺挺地长。
可这次不一样。江逾白闭上眼,就能看见沈昭盯着那张52分试卷时的眼神,被戳破的气球这次终于慢慢泄去了所有的气。篮球、省青队、那些闪闪发光的未来……这些被沈昭视若珍宝的东西,正被一个冰冷的分数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他想象着沈昭此刻可能的样子——或许正趴在宿舍的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或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连呼吸都透着股憋闷;或许又在偷偷揉着酸胀的膝盖,那里还留着以前训练时的旧伤。无论哪种,江逾白都觉得心里像被梅雨季的潮气泡透了,又沉又闷。
他意外地见过沈昭凌晨五点的球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运球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格外清晰,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样鲜活、执拗、眼里有光的人,不该被一张试卷困死在原地。
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江逾白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不能就这么看着。沈昭碾碎了玻璃渣往肚里咽,他偏要伸手接住那些碎片,哪怕会被割伤。
天差不多亮时雨才停。江逾白顶着一身未散的倦意走出宿舍楼,晨雾里带着草木的湿腥气。他在食堂买了杯热豆浆,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时,就想起了沈昭昨天连晚饭都没怎么动筷子。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江逾白推开后门的瞬间,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沈昭趴在靠窗的座位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额发被汗黏在额角。阳光刚漫过教学楼的屋顶,斜斜地照在他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周围的课桌都还空着,只有他那片小小的角落,被无形的屏障圈了起来,透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江逾白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的豆浆渐渐暖了指尖。他看着沈昭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耳廓红得不太正常,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他看着沈昭搭在桌沿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攥着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紧闭的眼皮下,是怎样一片疲惫的青黑。
走廊里传来扫地大爷推车的声音,金属簸箕摩擦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江逾白轻轻带上门,把那些嘈杂隔绝在外。他走到沈昭桌前站了很久,眉头自始至终没松开过,目光落在那人微颤的睫毛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
直到第一遍预备铃响起,他才把豆浆轻轻放在沈昭手边,包装袋与桌面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吃没吃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晨梦,"只买了一杯,饿的话先垫垫。"
沈昭的肩膀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懵,刚从很深的梦里挣扎出来。江逾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眼下的青黑比想象中更重,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连嘴唇都有些干裂。
"没。"沈昭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他瞥了眼那杯豆浆,没伸手去碰,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晨雾还没散尽,操场边的香樟树影影绰绰,平日里这个时间该喧闹起来的篮球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灰白的光。
早读课开始了,教室里渐渐响起琅琅书声。沈昭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没翻开任何一本书。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眼神空茫,仿佛在努力透过那片雾霭,看很远的地方,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最终却还是徒劳地松开。
江逾白翻开课本,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他看见沈昭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节奏杂乱无章;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看见他盯着窗玻璃上未干的雨痕,眼神里的落寞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这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的人,今天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
课间操铃声响起时,江逾白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盘旋了一早上的话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禁赛的事……要怎么样才能解除?"
沈昭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眼底蒙着层灰翳,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下次月考物理至少七十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也知道,我上次才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