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今晚十二点 进城
  蜡烛烧下去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坨暗红色的蜡渍,像一滴干涸的血。

    陈白虎闭上了眼。

    他靠在藤椅上,花白的眉毛垂在眼角两边,烛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岁月和故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七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京城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六十年前,他与那位过招时的震撼与敬畏。

    想起三十多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陈墨,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一个月前,他站在灵堂深处那片阴影里,看着冰柜里孙子安详的面容,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那个深夜,蒋洛尘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杀陈墨的,不是阴傀宗。”

    “温羽凡被骗了。”

    “陈家被骗了。”

    “天下人……都被骗了。”

    想起蒋洛尘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是国家,想要那位……退下来休息一下呢?”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天十夜,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剜得他心口生疼,却剜不出血来。

    因为血早就流干了。

    在陈墨倒下的那个夜晚,在他亲眼看着孙子的眼神从清明变得空洞、从空洞变得死寂的那个夜晚,他心里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灰。

    和灰烬下面,一把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火。

    陈白虎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怒火——怒火早就烧尽了。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坚硬的、像地壳深处岩浆一样滚烫却无声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将紫砂壶搁在椅子扶手上。

    然后,他看向陈毫。

    “通知你二叔。”

    声音沙哑,低沉,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陈毫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陈白虎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穿过这间堆满旧物的书房,穿过窗外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落在了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是京城的中心。

    是权力的腹地。

    是所有武道者仰望的巅峰。

    也是——

    害死他孙子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老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

    “今晚十二点。”

    “进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

    可落在陈毫耳朵里,却比惊雷还响。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他等了二十几天。

    从陈墨下葬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爷爷的这句话。

    “是!”

    陈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但那个字里蕴含的力量,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开——

    干脆,决绝,不容回转。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沉稳,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爷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二弟的仇……”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身后,陈白虎没有说话。

    沉默了三息。

    然后,老人的声音从藤椅上传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头子知道。”

    陈毫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月亮门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归于沉寂。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白虎一个人了。

    蜡烛又烧下去了一截,火苗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两下,差点灭掉,又顽强地重新站稳了。

    陈白虎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满地的银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陈墨站在池塘边,穿着那件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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