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上,“是你第一次真正取人性命时,留下的。”
刺玫的呼吸滞了一瞬,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手起刀落,人倒下的那一刻,你恍惚了。”温羽凡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客观的、与他无关的瞬间,“因为你怕了,所以你的刀意散了,步伐也慢了半拍。这半拍,给了旁边那人可乘之机。”他看向肋下的伤口,“他出刀的时候,你根本没防备。”
“我……”刺玫想要解释,但她没法解释,因为一切正如先生说的一样。
他换了一块棉签,继续清理伤口边缘。
“情有可原。”温羽凡没有责怪,“第一次杀人,哪能完全心不乱?我自己第一次,刀都拿不稳,下意识想往后缩,差点被对方反过来砍断脖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以后,不许再犯。生死相搏的时候,一分一秒的迟疑都会要了你自己的命。”
刺玫咬着下唇,轻轻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先生。”
温羽凡目光下移,落在她右臂外侧那道贯穿伤上,处理好后,才开口:“这道伤,是你太急了。”
刺玫微微抬头,带着一丝不解。
“你想速战速决,所以在一对三的局面下,强行突进最中间那人的刀网。”温羽凡为她包扎手臂,纱布一圈圈缠绕,“他刀势正盛,你硬闯进去,等于把身体主动送上去给他砍。他第一刀你格挡了,第二刀就顺着你的刀势划了过来。”他抬眼,目光沉沉,“记住,对手气势最盛、刀网最密的时候,先避其锋。耗他的气,耗他的心,等他刀势一缓,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个间隙,才是你出刀的时机。急,只会伤己。”
刺玫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不是疼的,而是将这些话一字字刻进心里。
她再次点头:“我记住了。”
最后,温羽凡看向她大腿外侧那道不算太深却拖得很长的伤口。
血已止住,但皮肉翻卷的样子依旧有些狼狈。
他用剪刀小心剪开周围被血浸透的衣料,手法依旧稳当。
“这道,”温羽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沉重,“是经验不足。”
他一边将药粉细细敷上,一边继续道:“你最后一刀,切断了那人的喉咙,确定他必死无疑。所以你转身,去对付旁边另一个。”纱布缠上,他拉紧打结,“可你没注意到,你那一刀虽重,他却还没彻底咽气。濒死之人最后一点本能的反扑,往往最凶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了一刀。”
温羽凡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刺玫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提醒,也有一丝极深处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沉郁:“刀入骨,人断气,只要你还没亲眼确认他再无半点呼吸,就永远别把后背留给他。临死反扑,至死方休……这是江湖最阴毒也最真实的规矩。”
刺玫身体微微一震,瞪大了眼睛,似乎脑海里正回放那个画面,后怕与了然后的沉重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明白了。是我大意。”
温羽凡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她腿上最后一处伤口也妥帖包扎好。
药箱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才重新看向刺玫。
她坐在那里,上身几乎赤裸,只余文胸和满身缠绕的白色纱布,血迹斑斑,却挺着脊背,像一株被风暴摧折却倔强不倒的芦苇。
苍白的脸上,那抹羞红已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仿佛被血与火淬炼过后的坚韧。
温羽凡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里,那十几具尸首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默无声。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这些……”他顿了顿,“记住,别白受。”
刺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迹与伤口,又看向窗外那些无声的亡者,眼里那点虚脱后的空洞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站起身,腿上裹着纱布,动作却依旧利落。
向温羽凡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是,先生。我会记着。”
她捡起褪下的衣物,转身走向隔壁自己暂住的房间,背影单薄,步伐却稳,裹着纱布的伤口在月色下微微渗出一点湿痕,像是无声的证明。
温羽凡站在窗前,指间那枚硬币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冰凉,沉默,在掌心缓缓转动。
庭院深处,风吹过血迹,带来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更远处,京城沉睡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