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道老旧的合页像是生了锈,转动时带着点滞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门轴扬起的细小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
李玲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病号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松松垮垮地堆在小臂上,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胳膊——纱布边缘还洇着点浅褐色的药渍,想来是伤口又渗了些血。
她右腿似乎不太利索,身体微微往左侧倾着,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碘伏痕迹。
可即便这样,她脸上却漾着清甜的笑,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师娘别生气呀!是我厚着脸皮求师傅收我入门的,跟师傅真没关系!”
“你叫我什么?”霞姐像是被这声称呼烫到,原本叉着腰的手倏地收了回去,下意识往耳后拢了拢碎发。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抹红顺着耳廓蔓延,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了层淡淡的粉。
她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李玲珑,只好瞟向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床头柜的木纹。
“师娘呀。”李玲珑笑眯眯地应着,左脚先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右腿跟着拖过来,一瘸一拐地往床边蹭。
病号服的裤脚卷了半截,露出脚踝上青紫的瘀伤。
她挪到床边时喘了口气,扶着床沿站稳,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着:“师傅教我练剑的时候,总说您做的酸菜鱼最正宗——说那鱼片嫩得能在嘴里化掉,汤酸溜溜的,泡米饭能吃三大碗呢。”说到这儿,她还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声音里满是向往,“等我伤好了,能跟着您学做菜吗?就学那道酸菜鱼。”
“咳、咳咳……”温羽凡像是被这话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右臂的石膏重重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床头柜上的搪瓷杯被震得晃了晃,里面的温水漾出小半圈涟漪。
他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顺过气,急忙摆了摆没打石膏的左手:“那个……玲珑,她、她真不是你师娘……还有,学做菜……千万不能跟她学。”
最后几个字说得越来越轻,眼神偷偷往霞姐那边瞟,活像个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嗯?”霞姐的目光“唰”地转过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点佯装的锐利,嘴角却没忍住往上挑了挑。
温羽凡立刻闭了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喉咙动了动,乖乖低下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肩膀微微耸着,那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霞姐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玲珑。
小姑娘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了。
她心里那点假装的不快早就散了,嘴角忍不住弯成温柔的弧度。
抬手替李玲珑理了理歪到一边的病号服领口,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缝合线,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坏了这朵刚经历过风雨的小花:“傻孩子,想学做菜还不简单?”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点笑意的尾音轻轻飘着,“等出院了,师娘天天教你……不光教酸菜鱼,还教你做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保证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噗嗤……”旁边的金满仓终于没绷住,捂着嘴转身就往门外走,肩膀抖得像筛糠,走到走廊里才彻底松开手,笑声“哈哈哈”地炸开,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嘴里还嘟囔着:“这俩……真是……”
温羽凡望着床边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人:
霞姐正低头听李玲珑讲着什么,嘴角噙着笑;
李玲珑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偶尔被逗得咯咯笑,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不知怎的,手臂上石膏的沉重感好像突然轻了许多,连带着胸口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啁啾,几只灰扑扑的小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瞅了瞅,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温羽凡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病房里,李玲珑的笑声和霞姐的软语混在一起,像温水一样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连空气里那股尖锐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这暖意冲淡了许多。
片刻之后,温羽凡望着窗外掠过的云影,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玲珑,那一晚……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玲珑手里握着半只红富士苹果,果皮削得很干净,露出的果肉泛着新鲜的水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