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可那语气里藏着的探究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阿当心上。
他猛地抬头,撞进温羽凡闭着的眼,又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裤脚,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里是我家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
是啊,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梁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编的竹篮,墙角堆着阿妈织了一半的苗锦,他能跑去哪儿呢?
这时,温羽凡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昏黄的光里亮得惊人,像鹰隼盯着猎物时的锐利,直勾勾地剜过来。
阿当只觉得后背一凉,像被泼了桶冰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门框。
“你没有同伙吗?”温羽凡的声音冷了几分,像山涧里的冰碴子,“听说你们猎头寨有人布了五毒阵对付我,你们不是一起的?”
阿当的脸“唰”地白了。
他慌忙摆着手,手心的汗甩了好几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不是!五毒阵……我听都没听过!”他急得差点跳起来,“寨子里的老蛊师们神神叨叨的,我从来不跟他们打交道……”
他不敢看温羽凡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其实他知道寨里有些老人不待见外人,可具体做了什么,他真的不清楚。
方才握刀时的恐惧又漫了上来,只是这次,混着更浓的慌乱——他怕温羽凡不信他,怕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僵住。
温羽凡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在他攥紧钞票的手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初春化冻的溪水,一下子冲淡了屋里的寒意。
“也是,瞧你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在江湖里闯荡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当紧攥着钱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腹磨着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剩下的钱你收着吧,算住宿费。”
阿当愣住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以后啊,”温羽凡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开个民宿。把屋子拾掇拾掇,给过路的人烧壶热水,做碗酸汤鱼。踏踏实实地挣钱,比什么都强。总会娶上媳妇的。”
阿当猛地抬头,撞进温羽凡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平静的认真,像山涧的水,清得能看见底。
手里的钱仿佛突然有了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想起刚才举着刀的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那点可怜的贪婪和怯懦,在对方这几句话面前,碎得像阳光下的冰碴。
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眶忽然就热了。
原来真的有人,在被自己拿刀指着之后,还会想着给你指条踏实的路。
山风从窗棂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木屑,打在阿当脚边。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温羽凡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呼吸又恢复了均匀,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阿当慢慢攥紧了那三百块钱,指腹摩挲着发潮的纸币边缘。
心里那个关于“一千万”的幻梦,像被这夜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
他忽然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天就去镇上买块好点的木板,把墙上的破洞补上;
再把阿妈留下的那套绣架找出来,学着绣点苗疆的风景,以后民宿的墙上,就能挂自己绣的画了。
夜更沉了,吊脚楼里的灯光却仿佛亮了些。
阿当望着温羽凡闭目养神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山里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悄悄把钱塞进贴身的布兜,摸了摸,硬硬的,很实在。
然后他踮着脚走到角落里,给温羽凡加了块炭火,火塘里的光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夜色更沉了,山风裹着松涛声远远传来,像支温柔的曲子。
阿当靠着门板坐下,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悄悄变了。
就像山间的溪流遇到了转弯,从此流向了不一样的远方。
……
翌日拂晓,第一缕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穿透山间氤氲的薄雾时,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黄。
光线漫过猎头寨错落的黑瓦屋顶,瓦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羽凡在一阵清淡的草木香里悠悠转醒。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屋里的光亮,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吊脚楼:
墙角的火塘余烬还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