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是幻是真

    钞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离阿当膝盖不远的地方,两张还微微弹了弹。

    “啊?”阿当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先是盯着地上的钞票,那红色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又猛地抬起来看温羽凡,对方正低头咬第二口糯米粑粑,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再落回钞票上时,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是茫然,是不解,像个被塞进陌生课堂的孩子,完全看不懂眼前的规则。

    这人……刚从鬼门关把自己捞回来,转头就像主人似的吩咐做事,还给钱?

    温羽凡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错愕,嚼着糯米,声音平平地补充:“今晚我在你这儿歇一晚,明早再走。”

    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吊脚楼的木梁似乎都静了静,连屋外山风穿过窗棂的呜咽都低了几分。

    在他眼里,这昏暗的屋子仿佛就是自家的院落,阿当不过是个临时雇来的帮工。

    阿当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想问问“凭什么”,又想说说“这钱太多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呃……呃……”的含混声。

    他看着温羽凡专注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地上那五张红票子,再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突然觉得,这比刚才刀架在脖子上时,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苗疆腹地的山峦吞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山风卷着潮气刮过脸颊,带着草木腐烂的微腥,往衣领里钻时,激得人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当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摩托,在蜿蜒如蛇的山路上疯了似的往前冲。

    车把震得他虎口发麻,轮胎碾过坑洼处,整个人都跟着腾空又重重落下,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后车座绑着的铁皮油桶没拴牢,随着车身剧烈晃动,“哐当哐当”撞着车斗,锈迹斑斑的桶身磨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他不敢慢。

    他怕温羽凡等急了,更怕自己一犹豫,那点刚冒头的悔意就被山里的阴风刮跑了。

    山路两侧的古树张牙舞爪,枝桠在月光下投下鬼魅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扯他的车后座。

    阿当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挡风镜上蒙着的水汽被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只能看清前方三五米的路。

    车轮扬起的尘土迷了眼,他眨了眨,睫毛上沾着的沙粒硌得生疼,却连抬手揉一揉的空当都没有。

    终于,那间熟悉的吊脚楼出现在雾里。

    木楼黑黢黢的轮廓像蹲在山坳里的兽,只有一扇窗透出昏黄的光,是屋里那盏快坏掉的节能灯在亮。

    光晕被虫蛀的窗棂割成碎块,懒洋洋地淌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阿当猛捏刹车,摩托在惯性里滑出半米才停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

    他跳下车时腿都是软的,差点被车梯绊倒,扶住车座喘了半分钟,才拎着空油桶往屋里走。

    吊脚楼的木门没关,虚掩着留了道缝。

    推开门的瞬间,糯米混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是温羽凡吃剩的糯米粑粑味,还带着点余温,盖过了屋里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

    节能灯悬在房梁中央,光晕勉强够着屋子中央的一小块地。

    温羽凡就盘腿坐在那片光里,双眼闭着,呼吸均匀得像山涧里平稳流淌的水。

    他后背挺直,青布衣上沾着的草屑在光线下看得分明,周身仿佛罩着层无形的膜,将周遭的黑暗与杂乱都隔在了外面。

    阿当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诡异的平静。

    他的手还在抖。

    那三百块钱被攥在手心,钞票边缘被汗浸湿,软塌塌地贴在掌纹里,边角都卷了毛。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像拉满了的弓弦。

    方才在山坳里的杂货铺加油时,老板用缺了口的铁皮桶给他灌油,棕黑色的汽油顺着桶沿往下滴,在泥地上积出亮晶晶的小水洼,散着刺鼻的味。

    “山里油贵,这些要两百。”老板叼着旱烟说的话还在耳边转。

    阿当摸出温羽凡给的五百块时,手指都在抖。

    “那……那个,”阿当清了清嗓子,声音刚出口就惊得自己一跳,“油箱和备用油桶……都加满了。花了……花了两百。”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山里油贵……还多……多三百……”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寂静的屋里荡开,连墙角粗陶罐里酸汤发酵的“啵啵”声都盖不过。

    温羽凡始终没睁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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