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的指节早已被震得发麻,掌心的老茧嵌进金属车把的棱角里,混着溅上来的泥水,在皮肤与铁之间糊成一片暗沉的渍痕。
前方依山而建的苗寨渐渐清晰起来。
错落的竹楼像攀在山壁上的鸟巢,褐色的木柱撑着悬空的楼体,底层的石墩上爬满青苔,湿漉漉地泛着幽光。
竹楼的窗棂后,织布机“咔嗒、咔嗒”的节奏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无形的线,正将山间的光阴一点点织进靛蓝色的土布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是竹楼晾晒的草药与新割的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爽爽地漫过鼻尖。
三三两两的苗人少女从路边的石板小径上走过,身姿像山间的竹枝般轻盈。
她们挎着的竹篮边缘缠着红布条,里面装着刚从田埂摘的野菊,或是裹着新鲜的艾草,篮底蹭着的泥点还带着湿意。
少女们身上的银饰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银项圈上坠着的小铃铛随步伐轻摆,银手镯套在纤细的手腕上,走动时撞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像一串被风揉碎的阳光,顺着石板路一路流淌。
可当她们的目光扫过温羽凡时,那串流动的“音符”骤然断了。
最前头的少女脚步猛地顿住,竹篮的边缘在她掌心攥出几道白痕,身后的同伴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们的视线落在温羽凡那件黑色风衣上——衣摆处粘着的血痂早已发黑,像干涸的泥块嵌在布料里,背后剑袋的轮廓在阳光下绷得笔直,帆布表面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草屑。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角瞬间绷紧,瞳孔里闪过的警惕像受惊的鹿,连耳后垂下的银链都忘了晃动。
温羽凡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角,风卷着布料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
他太清楚了,一路厮杀留下的血腥气早已钻进骨头缝,哪怕洗过三遍,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甩不掉。
在这片连风都透着宁静的苗寨里,他就像一块带着棱角的黑石,硬生生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行至黄昏,山间的风突然变得湿润起来。
先是一两滴冰凉的雨丝落在手背上,转瞬就成了细密的雨帘,斜斜地织在群山之间。
青石板路被打湿后,泛出深灰色的光,倒映着竹楼飞檐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随涟漪碎开。
温羽凡在一处悬索桥边停了车。
铁索桥的铁链上锈迹斑斑,阳光穿透雨幕的瞬间,能看见链环上挂着的红绸带,被雨水泡得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串凝固的血滴。
脚下的木板缝隙里漏着风,能听见桥下溪流撞在岩石上的“哗哗”声,混着雨丝落在水面的“沙沙”响。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雷公山主峰,那座山像蹲在云里的巨人,半山腰以上全裹在白茫茫的雾里,只偶尔有风吹过,才露出一小块青黑色的山岩,转瞬又被浓雾吞了回去,神秘得让人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背后剑袋里的武士刀突然动了。
不是剧烈的晃动,是极细微的震颤,像有只小虫在帆布下轻轻爬。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更像一种呼应,仿佛苗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山、隔着雾,与这柄刀产生了共鸣。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隐秘的力量像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摩托车再次启动时,雨幕已经浓得化不开。
车头灯劈开的光柱里,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古歌尾音,断断续续地缠上耳畔。
那调子粗粝得像用牛骨在树皮上刻出来的,每个音符都带着股狠劲,忽高忽低地在山谷里撞。
有时像从左侧的竹林深处飘来,被风一吹,又绕到右侧的山坳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哼唱。
雨滴打在头盔上,“咚咚、咚咚”,与那古歌的节奏莫名地合上了拍,像是山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又诡异。
温羽凡的后背突然泛起一层细汗。
他想起苗族古经里的“送阴调”!
传说那调子是给亡灵引路的,唱得好了能送魂魄归乡,唱得邪了,就能勾着活人的魂往死路上走。
此刻这歌声在雨幕里荡来荡去,混着雨珠的冰凉、山风的呜咽,竟真有种勾魂摄魄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攥紧车把,头盔的挡风玻璃上,雨痕蜿蜒如蛇,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玻璃上爬下来,钻进这无边的雨幕里去。
……
夜幕像被人猛地泼翻的墨汁,浓稠的黑迅速漫过山脊线,顺着陡峭的山势往下淌,转眼就浸透了连绵的群山。
山风卷着雨丝的凉意穿过竹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里,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