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过雷公山的山脊时,摩托车正碾过一截断裂的沥青路面。
最后一点柏油的黑在轮胎下碎成星子,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尖锐的棱角剐着轮胎纹路,发出“嗤啦”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磨牙。
温羽凡抬头望了眼中天的月亮,银辉透过头盔面罩落在他睫毛上。
前路被山影吞成浓黑的墨,连车灯都穿不透三丈远,但他握着车把的手却稳得很,指腹碾过磨秃的防滑纹,带出些微发烫的金属味。
入黔的第一缕晨光,是被摩托车的引擎声惊破的。
山道像条被巨蟒盘过的绸带,在苍翠的山间盘绕出无数个锐角,最陡的地方几乎要竖起来,温羽凡得把身体压得极低,膝盖几乎蹭到地面,才能对抗那股要把人掀下山崖的离心力。
车斗里的备用油桶撞得“咚咚”响,像是在给这趟颠簸的旅程敲着不规律的鼓点,锈迹从桶身的破洞往外渗,在挡泥板上积成暗红色的痂。
转过那道几乎九十度的弯时,温羽凡的呼吸突然顿了半秒。
大片靛青色的梯田正从云海里漫出来。
不是那种规整的几何形状,而是顺着山势自然铺展的波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半山腰直抵云深处。
稻穗已经割尽,留着齐腰的禾茬,被霜气染成了深靛色,风一吹,就像起伏的波浪,泛着哑光的蓝。
最陡的地方,田埂窄得像根线,把梯田切成细碎的菱形,远远望去,真像谁打翻了染缸,靛蓝的染料顺着山坡淌,漫过石缝,漫过树根,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草木发酵的涩味。
苗家吊脚楼就嵌在梯田的褶皱里。
木头的原色被岁月浸成了深褐,飞檐翘角像被磨尖的鸟喙,齐刷刷地指向天空,刺破了缠绕的雾霭。
最显眼的是檐下的铜铃,不是那种圆润的球形,而是铸成了蝴蝶的模样,翅膀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山风拂过时,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发出的声响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带着点沉郁的嗡鸣,像谁用指尖拨动了埋在土里的古弦,余韵顺着梯田的沟壑漫开,在山谷里打了个转,又悠悠地飘回来。
摩托车碾过村口的青石板路时,露水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低洼处聚,积成一汪汪小小的镜湖,倒映着吊脚楼的飞檐和天上的流云。
车轮压过的地方,水花“噗嗤”一声溅起,惊得两三只花蝴蝶从路边的野菊上飞起来。
翅膀是那种极艳的橙红,缀着墨色的斑点,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它们没头没脑地往雾里钻,最终停在远处一栋吊脚楼的窗台上。
那里正飘出酸汤的气息,不是那种尖锐的酸,而是混着番茄发酵后的醇厚,里头裹着木姜子独有的辛香,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人的舌根。
温羽凡摘下头盔,山风立刻卷着他汗湿的发梢往耳后贴。
发间还沾着路上的尘土,混着机油的味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气里飘着艾草晒干后的淡苦,那是苗家人挂在门楣上驱虫的;
还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像是从某个猎户家的屋檐下飘来的,带着铁砂被烧过的腥气。
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成了苗地独有的气息,既藏着蛊毒的神秘——说不定哪片草叶下就藏着吐信的毒虫,又透着猎枪的刚硬,仿佛在说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好惹。
他摸了摸后腰的武士刀袋,帆布被露水浸得发沉。
岑家的势力图在脑子里展开时,这片土地本该是红色的警戒区,但此刻他清楚,那些标注着“岑家眼线”的红点,多半成了虚设。
岑天鸿在铁轨边跟黄队长拼得两败俱伤,此刻正闭关养伤;
岑玉堂与周家老剑师决战受的伤也颇重,短时间内也掀不起风浪。
那些被派去东线围堵的追兵,怕是还在浙闽的山路上瞎转悠,绝不会想到他敢一头扎进这看似“三不管”的苗地。
更何况,岑家自以为用重金买通了蛊师联盟的眼线,就能掌控这片土地?
温羽凡嗤笑一声,发动了摩托车。
苗疆的水深得很,那些世代居住在雷公山里的老蛊师,连官府的账都不买,又怎么会真的给岑家当眼线?
这里的势力像梯田里的水脉,看着各自分流,底下却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复杂得让外人摸不着头脑。
摩托车重新驶进雾里时,温羽凡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山脊线的轮廓上。
那里的雾最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知道,穿过这片雾,就是真正的苗疆腹地。
车轮碾过一片青苔,发出“滋溜”的轻响,像在提醒他,接下来的路,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更难走。
但他握着车把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