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上那暗红色的符咒最终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粗糙的树皮和湿滑的苔藓。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灼热正气,以及仓惶退去的邪恶气息,都明确无误地证明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雅兰跪坐在树下,手指仍轻轻抚摸着符咒消失的地方,眼神复杂地望着顾铭,那目光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恐惧、难以言喻的震惊,以及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敬畏”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叹息。
她再次看向顾铭时,之前那种单纯的依赖和求助里,多了一丝别样的审慎和距离感,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受伤沉重却又能引动古老守护之力的外乡人。
顾铭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他自己也对那突然显现的符咒感到困惑,唯一能确定的关联,似乎只有胸口那柄来自未来的“密匙”。是“密匙”的能量激活了古老的守护?还是他本身特殊的状态引动了此地残留的力量?谜团越来越多。
他沉默地重新背起巴姆夫人。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高度紧张后如潮水般反噬而来,右眼的刺痛和视野紊乱也并未减轻。但他强行压下所有不适,目光投向雅兰之前所指的那条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小径。
“走。”他的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雅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去看那棵古树,快步走到前方引路。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急切,仿佛那个符咒的出现不仅驱退了邪物,也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和紧迫感。
周围的瘴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但林木却愈发幽深古老。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使白昼,林下也光线晦暗,弥漫着千年沉淀下的阴凉潮湿气息。雅兰对这里的路径异常熟悉,即便在几乎无法辨认方向的密林中,她也能准确地找到那些几乎被草木完全掩盖的、细微的“路”的痕迹——那或许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许是久远以前人为开辟、如今早已荒废的通道。
他们沿着缓坡向下,进入一道隐蔽的山谷。谷中水汽更重,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气温似乎也比外面低了几度,带着一股沁人的寒意。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雅兰忽然停下脚步,示意顾铭隐蔽。
透过稀疏的灌木缝隙,顾铭看到山谷深处,依着一道飞泻而下的小型瀑布和水潭边,竟然零星分布着十几间极其古朴的房屋。这些房屋并非河港镇常见的砖木结构,而是完全用巨大的原木、石板和一种特殊的厚实夯土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苔藓,几乎与周围的山岩和树林融为一体,若非仔细观察,极难发现。
这里有人居住!
而且,这些建筑的风格古老而原始,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气息。
雅兰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危险,才带着顾铭小心翼翼地靠近村落。
越是接近,越是能感受到这里的破败和寂寥。许多房屋显然已经久无人居,坍塌了一半,爬满了藤蔓。只有靠近瀑布和水潭的几间屋子,还隐约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门口清扫过的地面、晾晒着的少许草药、垒砌的简易灶台。
然而,整个村落听不到任何人语喧哗,也看不到孩童奔跑玩耍,只有瀑布的水声永恒地轰鸣,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这里…”顾铭低声开口,声音在山谷的回音中显得有些突兀。
“这里是‘守林人’最后的聚落。”雅兰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凉和疲惫,“以前…有很多人。现在…只剩下几个老人,和我阿婆了。”
守林人?顾铭记下了这个称呼。
雅兰带着他走向水潭边最大的一间木屋。木屋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串用兽骨和某种黑色石头制成的风铃,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沉闷而孤寂的碰撞声。
雅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澹澹的、属于垂暮老人的沉暮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角落里点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炕榻上一个枯藁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妪,瘦小得几乎被身上厚重的、色彩暗澹的麻布毯子完全吞没。她头发雪白,稀疏地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似乎正处于昏睡之中。
“阿婆!”雅兰扑到炕前,声音哽咽,“我回来了…我把阿妈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