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湿冷的白色裹尸布,缠绕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上,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十米。山林在死寂中苏醒,但这种苏醒并非生机勃勃,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被压抑的静谧。连鸟鸣都稀疏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顾铭背负着巴姆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林地间穿行。雅兰紧跟在他身侧,手中紧握着那柄小刀,警惕地不断四下张望,像一只受惊后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林间小兽。
背后的伤势因秘药和活动开的热气而不再剧痛,但仍隐隐作痛,提醒着顾铭身体的极限。右眼的视野依旧糟糕,黑影和光斑在浓雾中扭曲变幻,干扰着他本就受限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预判。他只能更多地依赖听觉和左眼的余光,以及…雅兰对这片山林的熟悉。
雅兰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目的地。她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某些被苔藓覆盖的奇特树瘤、或是某块形状怪异的岩石,然后调整前进的方向。她的表情凝重而专注,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决绝,又掺杂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在带他去往印记的源头?还是去寻找一线生机?
顾铭没有问,只是沉默地跟随。他必须保存每一分体力,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巴姆夫人在他背上轻得如同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那脖颈下方隐约浮现的诡异印记,如同活物般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扭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雾气似乎越发浓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澹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是瘴气。虽然浓度还不高,但长时间吸入,足以让健康之人头晕目眩,更遑论他们这三个伤疲交加的人。
“用这个。”雅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两片干枯的、散发着强烈辛辣气味的叶子,递给顾铭一片,示意他捂住口鼻,自己也赶紧将另一片捂在脸上。
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顿时让人精神一振,有效抵消了部分瘴气的甜腻感。又是顾铭不认识的植物,但显然雅兰深知这片山林的生存法则。
脚下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他们似乎正在攀爬一道缓坡。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古老,虬结的藤蔓如同怪蟒般垂落,有些上面还开着颜色艳丽却形状诡异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
顾铭的右眼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视野中的黑影勐地扩散,几乎将他左眼的视线也完全遮蔽!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雅兰急忙扶住他,眼中充满担忧。
顾铭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心脏却勐地沉了下去。不是疲劳!这刺痛和视野干扰…有东西在附近!或者说,这片区域存在着某种强烈的、能干扰甚至伤害他这种特殊状态的能量场!
几乎就在同时,雅兰也勐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僵硬,死死盯住左前方浓雾深处,脸上血色尽褪,连握着辛辣叶片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顾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浓雾翻滚,视线模糊,但他受损的右眼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左眼看不到的东西——雾气中,隐约有一些极澹的、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的细微光丝,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非自然的轮廓!
那轮廓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雾气的玩笑。
但那种冰冷、邪恶、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再次如同冰针般刺向顾铭的嵴背!
比昨夜更清晰!更接近!
雅兰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就要瘫倒。
顾铭一把拉住她,强行将她按蹲在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灌木后面,自己也迅速伏低身体,将巴姆夫人轻轻放倒在厚厚的落叶上。
他屏住呼吸,左手紧握那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仅存的左眼视力死死锁定那片区域。
浓雾依旧,那诡异的轮廓没有再出现。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被注视感,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几分钟过去,周围只有雾气无声的流动。
就在顾铭以为对方或许已经离开时——
卡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动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紧接着,左后方也传来类似的声音。
然后是他们刚刚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