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千重
    谢不琢自小养在生父秦怜膝下,住水月斋西厢。

    本来谢不琢是活不下来的,只因为算卦娘子一句话。

    道:“谢大人命中第四子贵不可言。”

    正君梅泽以为会是个女儿。

    于是相约泛舟时,秦氏失足落入冰湖,当夜早产。

    屋中灯火通明,屋外雪簌簌落下,西风正紧。

    产公慈悲,虽受梅氏相逼,见是幼子,想来无妨,

    也就留他一条性命,不曾扼杀。

    谢凌闻秦氏落水,遽从胭脂居赶回府邸。

    梅泽由小侍陪着,打伞在府门候,端的是一副贤良淑德模样。

    她只觉恶心,看也不看,略过脚凳一跃下车。

    “梅氏行为不端,罚跪祠堂思过半月,无事不得出。

    添心护主不力,杖责五十,明日就找人牙子卖出府去。”

    顾不得侍女撑伞,顶着鹅毛大雪急急往秦怜的水月斋去。

    秦氏正窝在锦衾里,单薄似纸,抱着暖炉取暖。

    闻小侍行礼,眯着眼,隐约看见一人着玄色披风浑身是雪,自个儿打帘冲进屋。

    满头满肩的雪簌簌落下,“阿怜——。”

    墨色裙摆上的赤金青鸾纹远远晃着他的眼。

    腰间挂着的玫瑰玉佩一摇一摇,叮当作响。

    撑着坐起身,谢凌已至眼前,接过小侍手里云纹暗线银丝滚边的鹤氅来,兜头给他罩上。

    “莫着凉。”

    他在雪白狐羽的毛茸茸团簇中抬首对她粲然一笑,轻轻回:“嗯。”

    多乖巧的一个人。

    谢凌心跳得瞬间漏拍,清醒过来时,已然将他扑倒在榻上。

    将头窝在他瘦削的肩膀,拱了拱。

    “叫小侍把院里积雪扫一扫,路长雪厚,走不快。”胭脂泪没入雪白狐裘。

    她眼尾的凤尾花被泪浸了,晕染成一团。

    她怕极了,怕但凡来迟一刹,此生再也看不到他的愁眉千千结,低眉浅浅笑。

    “明儿先叫张大送些外院新的小侍来,你选合心的留下,再也不要用梅泽送来的了,听到没。”

    她摸着他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吻下一记,

    “乖乖,简直让我愁死。”

    “诺。”秦怜低眉含笑应。

    见她如瀑青丝铺满玉枕,他一时玩心大发,胆大包天,

    绕起她一缕发,轻点眉心。

    “你呀你”,她不禁笑出声,痒得用手一挡。

    再睁眼,见他温柔专注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化开的春水,荡漾出来一圈一圈,要溢出来似的。

    心中一时酥软。

    “一直这样就好了,”她摸摸他乌亮如绸缎的发,任其流水一般划过指尖,却见几缕雪丝怯怯惴惴藏在鬓角。

    “梅氏刁蛮,有事,你要与我说,不要自苦,嗯?”

    额间相抵。

    她尝到他苦涩的吻,是情人泪。

    她那样对他,他还愿捧出冰心一片,

    容她坏心磋磨,任她肆意妄为。

    把一颗雪一样的人啊,揉捏成泥。

    他何时碎成的千万片?

    或许是哪一次小产,或许是哪一次争执。

    她不记得了。

    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

    指尖发化作绕指柔千重。

    她想要织一张网,将他细细密密地笼在其中,

    只给她一人看,只做她一人的囚徒。

    她也没有说出口。

    翻身躺下,手习惯搭在他腰际,

    慢慢摸到他月白色腰带,在自己腕上仔细绕几圈,安心扯着,倒头就睡。

    秦怜一只手垫着头,侧躺温柔看她。

    谢凌额前赤玫相间的蕙珠流苏帘颤动着,如水一般,流动着莹润的光。

    杏黄床帐外,红烛高烧,几豆暖光。

    眉心一粒玫瑰石泛起温柔的红晕,眼角眉梢本来凌厉的红妆晕染开,糊成一团,显出几分可爱,仿佛回到少女时候。

    被勾起心事万千。

    他想起那年落樱时节,家中已帮他谈妥婚事,只等下聘。

    早几年,谢青鸾引退,谢家随之离开京城南下回到姑苏老家。

    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谢凌风尘仆仆从姑苏赶来京城,

    仍是熟门熟路沿着梧桐老树翻墙进来,跳进后院,敲开他绣阁的门。

    抱着包袱,她抬眸问:

    怜儿,你还愿嫁我吗?

    包袱里是定情信物,一整套的点翠头面。

    她灰头土脸,那烧蓝凤钗上的金丝攒珠却熠熠生辉,

    映得他眼眶发烫。

    记得小蘋初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