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废墟潜行
门在身后合上,秦峰没有回头。
他将老鼠那张绝望的脸,和那个重伤员微弱的呼吸,都留在了那片隔绝光明的黑暗里。
他自己,则重新走入了爱多亚路那片暧昧不清的灯火中。
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潮气,让他因高度紧张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去闸北废墟,不是一句热血上头的豪言壮语。
那是一个需要用最冰冷的理智和最精密的计算去执行的死亡任务。
他现在这身打扮不行,一个穿着码头工人衣服的人,出现在法租界的高级酒店附近,本身就是个疑点。
而穿着“徐文祖”的西装革身闯进战场废墟,更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一套新的“皮肤”。
秦峰没有回酒店,而是拐进了几条错综复杂的弄堂,在黑暗中穿行。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了十六铺码头附近一个龙蛇混杂的区域。
空气里的味道立刻变了,不再是法租界那种混杂着香水和咖啡的慵懒气息,而是充满了汗臭、鱼腥、廉价烟草和浓重荷尔蒙的生猛味道。
这里是上海的另一面,一个被光鲜亮丽的外滩所遮蔽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灰色地带。
秦峰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当铺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秦峰这一身打扮,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当东西?死当活当?”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银质的袖扣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他从“徐文祖”的行头里特意留下的一件小东西,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W”字样,看似普通,却是南洋一家著名商会的标记。
伙计的眼神变了。
他拿起袖扣,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瞥了一眼秦峰被帽檐遮住的脸,试探着问:“先生……要当的,不是这东西吧?”
“我要一套衣服,一身下水道工人的衣服,要旧的,越破越好。还要一卷结实的麻绳,一把工兵铲,一壶水,两个肉包子。”秦锋说道,声音被刻意压得有些沙哑。
伙计愣住了,他见过当东西换钱的,当东西换大烟的,还从没见过有人用一枚价值不菲的袖扣,换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多问。
“您稍等。”
他转身进了后堂。
五分钟后,一个包裹被放在了柜台上。
里面正是秦峰需要的一切,那身衣服上甚至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恶臭。
“袖扣,足够了。”伙计客气地说道。
秦峰拿起包裹,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换上了那身散发着恶臭的衣服,将自己的粗布短衫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将工兵铲和麻绳绑在背后,用宽大的外衣罩住,把水壶和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是衣冠楚楚的徐文祖,也不是精干的码头工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掏粪工。
他沿着苏州河的河岸,一路向北,身影完全融入了那些在夜色中讨生活的、卑微而模糊的人群里。
……
闸北废墟,像一头匍匐在上海北端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
月光惨白,照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无数奇形怪状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硝烟、尘土和死亡腐朽的气息。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秦峰没有选择从那三道封锁线硬闯。
他在距离废墟外围一公里处,就钻进了一条通往战场的排污下水道。
恶臭和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脚下是黏稠的、深浅不知的淤泥,身边是“悉悉索索”窜过的硕大老鼠。
水滴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落下,冰冷刺骨。
他像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脉络中潜行。
他的方向感极强,脑中的那副上海地图,此刻已经精确到了每一条主干下水管道的走向。
他放慢脚步,将身体完全隐入黑暗中。
那是一个维修用的天井,铁栅栏已经被炮火炸得扭曲变形,正好形成一个出口。
他贴在墙壁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远处几声野狗的吠叫,还有……一阵极其规律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是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
秦峰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那脚步声远去,他才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天井口钻了出去。
他正式踏入了这片死亡之地。
入眼的一切,都是破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