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广告栏里的暗语
“修只皮鞋,先生?”
驼背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常年的烟尘和辛劳磨损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麻木的审视。
秦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英式皮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小马扎上的男孩。
男孩也正抬着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
像一只在街头流浪久了的幼猫,对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本能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不是修鞋,”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鸭舌帽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擦鞋。”
他走到摊子前,很自然地将一只脚踩在了那个磨得发亮的木制脚蹬上。
这个动作让驼背男人愣了一下,擦鞋不是他的主业,那是些半大孩子抢的生意。
但他还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拿起刷子和鞋油。
“坐,先生。”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小马扎。
秦峰摇了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男孩身上:“让他来。”
男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里那本破旧的小人书被他攥得更紧。
他看看秦峰,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驼背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了一眼秦峰那身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差的夹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男孩说:“阿四,先生让你擦。”
被叫做阿四的男孩,这才放下小人书,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一个布包里。
他拿起一套小了好几号的工具,走到秦峰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没少做。
先用小刷子仔细地扫去鞋面的浮尘,再用一小块软布蘸上鞋油,开始画着圈,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低着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有些杂乱的发旋。
弄堂口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秦峰看着男孩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开口问道:“叫阿四?”
男孩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读过书?”
“……嗯。”
“喜欢看书?”
男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秦峰不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法币,弯下腰,递到男孩面前。
那是一张崭新的钞票,在弄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阿四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擦一次鞋,最多给一两个铜板,讲究的客人,也不过给一两毛的角票。
十块钱,足够他们父子俩吃上一个月的饱饭了。
就连他那个驼背的父亲,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地看着这张钞票。
“拿着。”秦峰的语气很平淡,“剩下的,不用找了。”
阿四没有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先生……我……我没钱找。”
“我说了,不用找。”秦峰将钞票又往前递了递,“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这钱就是你的。”
驼背男人立刻警觉起来,他一把将阿四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他,沙哑着嗓子说:“先生,阿拉是本分人,不做犯法的事!这钱,我们不能要。”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在这乱世的上海,莫名其妙的好处背后,往往藏着刀子。
秦峰收回手,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恼怒。
这种反应,才正常。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依然压得很低:“我不是巡捕,也不是日本人,更不是帮派。我只想找几个人,打听一点事。”
他顿了顿,看着阿四那双从父亲背后探出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每天在这里,看来来往往的人,应该见过不少,听过不少吧?”
阿四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个街角,是法租界与外界连接的一个毛细血管。
贵妇人、洋行买办、青帮混混、日本侨民、甚至偶尔匆匆而过的、穿着长衫的学生……三教九流,尽收眼底。
他确实是这个街角最好的观察哨。
“我不要你做什么犯法的事。”秦峰换了一种方式,“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你去霞飞路上的几家咖啡馆,比如‘罗宋’‘DDS’,帮我买几份报纸,《申报》《新闻报》《大公报》,有什么买什么。然后送到霞飞宾馆的后门,交给一个叫老刘的杂役。”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十元法币,和刚才那张叠在一起,放在了修鞋摊的工具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