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块大洋!
阿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驼背男人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一天一块大洋”的诱惑,像一座山,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钱太干净了,只是跑跑腿,买买报纸,没有任何风险。
秦峰看着父子俩的表情,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帮我做事,以后你的书,我全包了。”
说完,他便拐进了另一条弄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修鞋摊前,阿四和他父亲呆立了许久,看着工具箱上那二十块钱,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良久,阿四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两张崭新的法币,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钞票的质感,坚硬而真实。
……
秦峰没有立刻回酒店。
他在纵横交错的弄堂里穿行,像一条鱼游回了属于自己的水域。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熟悉空气中每一种复杂的味道。
这是他过去生活的世界,一个与“徐文祖”的履历截然不同的世界。
七拐八绕之后,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后门,进入了一家小小的俄式咖啡馆。
咖啡馆里人不多,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廉价咖啡豆和烘烤面包的香气。
一个白俄老头在吧台后打着瞌睡,留声机里放着沙哑的柴可夫斯基。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黑咖啡。
他没有让阿四直接把报纸送到酒店前台,而是送到后门,交给一个特定的杂役。
那个叫老刘的杂役,是他今天下午才“收买”的。
方法很简单,秦峰回到酒店后,故意在走廊上“不小心”掉了一张百元法币,被正在打扫的老刘捡到。
老刘本想还给他,秦峰却只是笑了笑,说这是给他的小费,以后每天帮他从后门拿份报纸,月底还有赏。
对于一个杂役来说,这无异于天降横财。
秦峰不会去见老刘,更不会亲自去拿报纸。
他会安排阿四这个第二道防火墙去送。
而他自己,则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看似无关的咖啡馆里,静静地观察着酒店的后门。
一个小时后,他看到阿四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男孩显得很紧张,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注意他,才快步跑到后门,将一卷报纸塞给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老刘,然后飞也似的跑掉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秦峰将杯中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在桌上留下几枚硬币,起身离开。
他现在要去做的,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需要一份《申报》。
不是阿四买的那份,而是他自己亲自去买的,一份绝对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人手的报纸。
他来到一个公共租界边缘的报摊,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然后回到了酒店房间。
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他将报纸平铺在书桌上,直接翻到了中缝的分类广告栏。
那里的版面密密麻麻,刊登着各种信息:房屋招租、二手车买卖、寻人启事、药店广告……
秦峰的目光,在这些不起眼的豆腐块里仔细搜寻着。
这是他早就和林晚星约定好的、在所有联络方式都中断后的最终紧急联络方案。
他们约定了十几种不同的暗语,对应不同的情况。
比如,刊登“遗失一只波斯猫”,代表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
刊登“高价求购前朝字画”,代表需要武器或资金。
而现在,他需要找到那个代表“同志失联,请求紧急接头”的暗语。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则很不起眼的广告上。
“本人系南洋归国学者,昆虫爱好者,欲高价求购一批罕见的蝴蝶标本,尤以‘天堂凤蝶’为佳。有意者,请于见报后三日内,每日下午三点,至法租界复兴公园第三条长椅处,持当日《字林西报》为信物,当面洽谈。”
天堂凤蝶。
这是约定的暗号,代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请求。
秦峰拿出钢笔和一张新的信纸,将这则广告的措辞,一字不差地抄写了下来。
然后,他将自己的暗语加了进去。
他将“天堂凤蝶”改成了“金斑喙凤蝶”,这是另一种珍稀蝴蝶。
在他们的暗号体系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发起联络的人是“龙牙”——秦峰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