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老乡般的微笑。
他用带着轻微广式口音的马来语回答道:“Khabar baik. Ya, panas, tapi tak sepanas hati saya yang hu balas denda”(我很好。
是的,很热,但没有我复仇的心那么炽热。)
他的发音或许不是最地道的,但那句夹杂着复仇渴望的回答,以及话语里自然流露出的、属于南洋华人的口音痕迹,瞬间击中了伊藤诚的逻辑闭环。
一个家破人亡、一心复仇的华侨医生,他的马来语带着父辈的乡音,这太合理了。
伊藤诚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回答。
对方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利用他的问题,反过来加固了自己的人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盘问,而是一场心理上的交锋。
他输了。
伊藤诚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他收起了所有的试探和怀疑,郑重地将护照递还给秦峰。
他后退一步,猛地一鞠躬,用标准的日语说道:“申し訳ありませんでした!徐先生の愛国心に、帝国軍人として敬意を表します。”(非常抱歉!
作为帝国军人,我为徐先生的爱国心献上敬意。)
周围的日本士兵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很少见到伊藤中尉对一个中国人如此礼遇。
秦峰接过护照,放回内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放松,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船舱。
背影孤傲而平静。
伊藤诚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队。
这场风波,就此平息。
只有秦峰自己知道,当他转身的那一刻,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的任何一个环节,只要出现一丝犹豫,一个错误的单词,他现在恐怕已经被押上了那艘巡逻艇。
伪装,就是走在刀尖上的舞蹈。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两天后,“伊丽莎白号”终于缓缓驶入了上海的吴淞口。
熟悉的、混合着煤烟与海腥味的空气,涌入了船舱。
秦峰站在舷窗边,看着那片在战火中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天际线,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依旧矗立,但更远处,虹口和闸北的天空,似乎始终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阴霾。
幽灵,回家了。
轮船在公共租界的码头靠岸。
他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脚踏上上海坚实的土地时,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的号子声、汽车的喇叭声、不同国家语言的叫卖和争吵声,混杂成一片。
但在这片喧嚣之中,秦峰的目光,却被一样东西死死地钉住了。
码头的墙壁上,电线杆上,甚至是堆积的货物麻袋上,都张贴着一张张粗糙的、刚刚印刷出来的告示。
告示的最上方,是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字:
通缉!
下面,是一张女人的素描画像。
画像画得很拙劣,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但秦峰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双眼睛……那双在黑夜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他永远不会认错。
画像下方,是黑色的汉字和日文。
“共党匪首‘星火’,本名林晚星,凡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一千!能将其活捉或击毙者,赏大洋一万!特高课本部。”
一万大洋。
这在1937年的上海,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秦峰站在原地,任由拥挤的人潮从他身边流过。
他的脸上依旧是徐文祖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金丝眼镜下的双眸,已经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度。
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佐々木健一的“清剿风暴”,已经刮到了这座孤岛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这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必须在风暴最猛烈处,找到那一点即将熄灭的星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然后迈开脚步,汇入了上海混乱而危险的人潮之中。
风暴的中心,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