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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祖对答如流,甚至连医学术语的发音都无可挑剔。
老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他没有停下,问题变得越来越刁钻,越来越私人。
“你父亲最喜欢抽什么牌子的雪茄?”
“古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他只在谈成大生意后才抽。”
“你母亲的墓碑上,刻了什么话?”
“‘Where flowers bloo so does hope’——John Lennon。(哪里有花儿绽放,哪里就有希望--约翰·列侬)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话,虽然列侬先生当时还没出名。”
“你在伦敦留学时,最常去哪家酒吧?”
“我不去酒吧,那地方太吵了。我通常去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如果有票的话。”
老吴沉默了。
他站起身,围着徐文祖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工的、最精密的艺术品。
他忽然伸出手,猛地拍向徐文祖的右肩。
在老吴手掌即将接触到肩膀的瞬间,徐文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左侧微倾,右手已经抬起,格挡在了身前。
这是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格斗本能。
属于秦峰的本能。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徐文祖的动作也僵住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不属于”徐文祖。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老吴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对不起。”徐文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在南洋逃亡的时候,跟一个保镖学过几招防身术,下意识的反应,我……”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刚才的破绽。
老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对秦峰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
他可以模仿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可以植入一个人的所有记忆,但身体的本能,是最难伪装的。
终于,老吴收回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很好。看来,南洋的战火,也让你学到了一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船票和一把用油布包裹着的手枪。
审查,通过了。
老吴将东西递给他。
“斯太尔M1912,奥地利货,和你以前用的不一样,但威力更大。子弹,十六发,两个弹匣,省着点用。”
徐文祖接过东西,那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
“船是明天晚上九点的,从朝天门码头出发,英国太古公司的商船‘伊丽莎白号’,目的地是香港。你的身份是船医。”老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到了香港,会有人用你父亲的老关系,把你‘引荐’给日本人,让你以南洋爱国侨领的身份,回到上海,主持一家由日本人控制的慈善医院。”
秦峰明白了。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反向渗透”。
让日本人主动把一柄最锋利的刀,请进自己的心脏。
“到了上海,你没有任何支援。”老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如千钧,“你之前的所有关系,全部作废。你甚至要主动避开任何可能认识你的人。从你踏上那片土地开始,你就是一个人在战斗。”
“活下去。”
“然后,把我们的火种,带回来。”
徐文祖,不,秦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将那把枪和船票,小心地放进西装的内袋,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对着老吴,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
也是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姑娘。
当他再直起腰时,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幽灵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