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风暴中的航线
江水是浑浊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沉重的土黄色。
英国太古公司的商船“伊丽莎白号”鸣响了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告别。
秦峰,或者说,现在的徐文祖,正靠在二等舱的舷窗边,看着朝天门码头在视野中缓缓后退,最终被浓重的江雾吞没。
他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副眼镜没有度数,只是一个道具,用来遮掩他眼神中偶尔会不自觉流露出的、属于秦峰的锋芒。
更重要的,是用来强化“徐文祖”这个角色的书卷气和疏离感。
他没有去甲板上和那些因即将逃离战火而兴奋的乘客们挤在一起。
徐文祖的设定是一个性格孤僻的学者,不喜热闹。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舱室里。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独立的盥洗室,黄铜的门把手被擦得锃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和防锈漆混合的味道。
他将行李箱放在床下,那把斯太尔M1912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被他用油布精心包裹后,藏在了箱子的夹层里。
夹层之上,是一套完整的外科手术器械,德国货,每一件都泛着冰冷的银光。
这是他身为“船医”的身份证明。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这套器械远比那把枪更重要。
船体轻微地晃动着,长江的水流平稳而有力,推动着这艘船顺流而下,奔向大海。
秦峰闭上眼睛,没有去想重庆的暮色,也没有去想上海那张已经织好的天罗地網。
他的意识沉入了“记忆宫殿”。
那座属于“徐文祖”的房间里,细节正在被飞速填充。
他开始为自己“植入”晕船的记忆。
不是严重的呕吐,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性的恶心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封闭空间和油漆味的厌恶。
这是一个生活在南洋海边、却不常坐长途轮船的富家子弟,应该有的正常生理反应。
完美的伪装,必须深入到身体的本能层面。
从重庆到上海,水路漫长。
“伊丽莎白号”顺江而下,经武汉,过南京,最终汇入东海。
这几天,徐文祖过着一种极度规律的生活。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餐厅,永远选择最角落的位置,点一份简单的西式早餐,慢条斯理地吃完。
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舱室里,阅读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格雷氏解剖学》。
偶尔,他会去医务室检查药品储备,并处理一些乘客们的晕船、感冒之类的小毛病。
他话不多,但专业、冷静,带着一种英式教育背景下特有的礼貌和距离感,很快就赢得了船长和船员们的信任。
没有人和他深交,但所有人都承认,这位新来的船医先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体面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不留痕迹。
直到第五天清晨,当轮船驶出长江口,进入东海的蔚蓝水域时,麻烦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宁静的黎明。
一艘灰色的、涂着太阳旗的日本海军巡逻艇,像一头鲨鱼,蛮横地横亘在了“伊丽莎白号”的前方。
船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乘客们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不安。
尽管“伊丽莎白号”悬挂着英国国旗,但在如今的西太平洋上,这面旗帜的威慑力,已经大不如前。
秦峰站在舷窗后,平静地看着那艘巡逻艇放下了一艘小舢板,几个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水兵,簇拥着一名军官,正朝这边驶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确保它完美地处于衬衫领口的正中央。
检查开始了。
带队的日本军官名叫伊藤诚,海军中尉。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他先是和英国船长进行了一番“友好”的交涉,声称是“例行检查”,为了搜捕“混入船上的抗日分子”。
船长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这些日本兵在船上为所欲为。
伊藤诚的目光很毒,他不像那些普通士兵一样粗鲁地翻箱倒柜,而是在人群中缓缓踱步,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乘客的脸。
当他走到秦峰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先生,你的证件。”他的日语说得很客气。
秦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本马来亚签发的英国海外公民护照,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