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雾都的惊雷
重庆的雾,是黏稠的,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潮气和经年不散的煤烟味,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老吴推开窗,浓重的白雾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让他刚点燃的烟斗都暗淡了几分。
窗外,是层层叠叠吊在山坡上的木楼,在雾中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远处防空洞的汽笛偶尔拉出一声长长的悲鸣,随即又被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吞没。
这里是陪都,是战时的心脏。
但这颗心脏跳动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压抑。
他把烟斗里的烟丝压了压,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旱烟味道呛进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桌上的电报稿已经堆了半尺高,每一份都事关重大,关乎着某条战线、某个地区无数同志的生死。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老吴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他的交通员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已经磨砺得像一把淬了火的尖刀。
小李的脚步很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盒子。
“老吴同志,”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海鸥’航线送来的,加急密件。”
老吴的目光瞬间从电报稿上抬起,落在那只盒子上。
“海鸥”是一条通过国际商船建立的秘密海上交通线,耗费了组织巨大的心血,只有在传递万分紧急或无法通过电台发送的情报时才会启用。
上一次动用,还是为了转送一份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完整作战序列。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上海出事了。
他没有多问,接过盒子,手指在油布的接缝处摸索了一下,确认火漆完好无损。
“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像一根标枪似的钉在了门外。
老吴关上门,拉上厚重的窗帘,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
他用小刀仔细地割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饼干铁盒。
打开铁盒,没有情报,只有半盒受了潮、已经有些发软的梳打饼干。
他把饼干倒在桌上,拈起一块,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饼干的背面轻轻一按,一小块方形的夹层被顶了出来。
里面,是一卷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的微缩胶卷。
老吴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级别的加密和伪装,说明上海的同志,正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没有耽搁,立刻走进与办公室相连的暗房。
红色的安全灯亮起,整个空间被染上一种诡异而压抑的色调。
药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老吴的动作很稳,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如同教科书。
装片、显影、定影……十几年的地下工作,早已将这些技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当那张湿漉漉的底片被他用镊子夹起,凑到放大镜下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底片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张清单。
一张死亡和损失的清单。
“‘裁缝’,牺牲。”
“‘货郎’,牺牲。”
“城东情报组,被捕七人,牺牲七人。”
“苏州河三号码头秘密仓库,被查抄,损失盘尼西林两百箱,枪支一百二十支……”
“军火线联络员‘老K’,失联……”
一个个熟悉的代号,一个个用生命构筑的联络点,像一行行冰冷的墓志铭,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战斗减员,这不是正常的损失。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有预谋的、手术刀般精准的定点清除。
他看到了清单的最后一行字。
“‘星火’失联,处境极危。叛徒‘黄雀’已确认,为区委钱文海。此为最后讯息,发信人,‘邮差’。”
“邮差”是林晚星发展的单线联络人,负责“海鸥”航线的最后接驳。
发出这份情报,意味着他也已经暴露。
老吴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上海地下网络,几乎全线崩溃。
而林晚星……那个像女儿一样,被他亲手送到这条战线上的坚强女孩,如今生死未卜。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佐々木健一的日本人,正站在上海的地图前,带着优雅而残忍的微笑,用一支红笔,将他们的心血,一个一个地划掉。
不知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