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的悲痛已经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所取代。
他走出暗房,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通知所有在家的委员,半小时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最高级别紧急会议。”
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条桌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南方局的核心领导。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由微缩胶卷放大打印出来的清单。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烟头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闪着点点红光。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良久,一个戴着深度眼镜、负责情报分析的同志,沙哑着嗓子开口了:“这不是76号那帮流氓的手段。他们的行动粗暴、杂乱,追求的是范围打击。这次的行动,太精准了,像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一刀就切断了我们主动脉。”
“是佐々木健一。”老吴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种耐心,织一张这么大的网。”
“可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对我们的网络了解得如此透彻。”另一个同志一拳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钱文海!这个王八蛋!他是区委的组织干事,我们所有核心人员的档案,他都看过!”
“黄雀……”老吴念着这个代号,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一条潜伏了这么久的毒蛇,终于还是张开了它的毒牙。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晚了,上海的同志们,正在流血。我们必须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把还幸存的同志救出来。”
“我建议,立刻从延安或者华中局抽调一个精干的行动组过去!”一个年轻些的委员激动地站了起来,“带上电台,重建联系,把晚星同志她们救出来!”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几个人的附和。
“不行。”
老吴两个字,就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副巨大的上海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如今,那些代表着他们的联络点、安全屋的红色标记,大部分都已经被佐々木的屠刀抹去。
“现在的上海,就是一个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陷阱。”老吴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佐々木和‘黄雀’联手,我们过去所有的安全通道、联络方式,都成了敌人的数据库。我们现在派任何人过去,不管他多么优秀,只要他试图联系任何一个过去的‘关系’,就等于是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火把,告诉敌人‘我在这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只会徒增牺牲,毫无意义。”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老吴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都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佐々木健一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他的狠辣,更在于他的缜密。
他绝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漏洞。
他现在一定张开了网,等着他们派人去自投罗网。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委员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和不甘。
老吴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千疮百孔的地图。
他的视线,像鹰一样锐利,在法租界、虹口、闸北……一个个熟悉的区域上空盘旋。
他在脑中,疯狂地推演着佐々木的思维方式,试图找到那张天罗地网中,可能存在的唯一缝隙。
佐々木……他的风格是心理战,是精准打击,是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
他自负、骄傲,享受着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谁能对付他?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一个比他更疯狂的人?
还是……一个他发自内心感到忌惮的人?
一个名字,渐渐在老吴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个让佐々木健一第一次在上海品尝到失败滋味的名字。
一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冷静,又如同恶鬼般疯狂、狠辣的名字。
老吴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盯着会议桌旁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
“必须让最了解佐々木,也最让他忌惮的人回去。”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法租界”三个字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让‘龙牙’回去!”
“龙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