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昏迷的秦峰从通道里弄出来,抬上了乌篷船。
船夫一言不发,解开缆绳,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江心,很快融入了茫茫夜色。
直到此时,林晚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瘫坐在船板上,浑身都被汗水和污泥浸透,冷风一吹,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回过头,望向17号码头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江面,她依然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巨大的爆炸,彻底打乱了日军的部署。
此刻的17号码头,必然是一片混乱。
警笛声、救护车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共同为这场惨烈的夜战,奏响了一曲混乱的交响。
就在这火光的映照下,她怀里的秦峰,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高烧让他神志不清,视线也模糊一片。
他看不清林晚星焦急的脸,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痛。
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官,都被远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给吸引了。
那火光,像极了多年前,将他家园焚烧殆尽的那场大火。
烈焰,浓烟,死亡,与绝望。
仇恨的烙印,再次在他灵魂深处灼烧起来。
但又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在那片毁灭一切的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敌视的身影。
那个叫阿力的军统特工,在馄饨摊前用枪指着他的男人,那个在仓库里满脸悲愤与决绝的男人。
那个男人,最后驾驶着汽车,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枪林弹雨,冲向了那片火海。
为什么?
秦峰混沌的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这个问题。
他不是为我。
我们是敌人。
那他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被仇恨烧成焦土的心田里。
他不懂,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忘记这片火光了。
那是一个对手的挽歌。
也是一个中国军人,在国破家亡的绝境里,所能做出的,最壮烈、也是最后的回答。
秦峰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一滴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瞬间消失在冰冷的江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