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海的告别
江水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奇特的腥咸。
这是秦峰恢复意识时,第一个闯入感官的信号。
身体像是散了架的木偶,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叫嚣着尖锐的痛楚,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人用烧红的铁杵硬生生捅穿了一个窟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撕裂感。
他费力地睁开眼。
没有刺目的灯光,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乌篷船低矮的顶棚,木头缝隙里,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带着灰蓝色的天光。
船身在轻轻地晃动,有规律的“吱呀”声和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构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韵律。
他……得救了?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笼。
仓库里的对峙,扩音器里佐々木健一猫戏老鼠般的语调,阿力决绝的眼神,黑暗阴湿的通道,以及……那场将整个夜空都点燃的、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团火光,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秦峰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了林晚星的脸。
她就坐在旁边的船板上,靠着船舱,身上还是那件沾满了污泥和血迹的衣服。
往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
看到他醒来,那双眼睛里紧绷的弦,似乎才终于松弛了一点。
“陈伯,他醒了。”她朝船舱的另一头轻声喊道。
很快,陈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凑了过来。
“别动!”他看到秦峰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来,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小子命够硬的。子弹离心脏就差几公分,爆炸的冲击波又让你内出血,高烧到现在才有点退下去的迹象。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伯的语气很冲,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他熟练地解开秦峰胸口的纱布一角,借着微光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好一些了。船上条件有限,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必须马上手术。”
秦峰的嘴唇干裂,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水……”
林晚星立刻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冰凉的江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缓了一口气,意识也变得更加清醒。
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三人,船头还有一个戴着斗笠、沉默划船的船夫,背影佝偻,看不清样貌。
小小的乌篷船,就像一片孤叶,漂浮在宽阔而平静的江面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他们已经远离了那个厮杀了一夜的码头。
“图纸……”秦峰喘息着,说出了第二个词。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那里本该有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硬物。
“在这里。”林晚星拍了拍身旁的一个布包,声音沉静,“你昏迷的时候,陈伯帮你取出来了。很安全。”
秦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为了这份伪钞图纸,军统上海站几乎全军覆没,他也差点把命搭进去。
一想到军统,阿力那张脸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在馄饨摊用枪指着他的男人,那个在仓库里悲愤嘶吼的男人,那个最后驾驶着垃圾车,冲向火海的男人。
“军统的人……”他问道。
林晚-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们逃出来后,爆炸声响彻了整个码头。佐々木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所有的兵力和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我们才有机会从另一侧的水路出来。”
她没有明说,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阿力和他剩下的几个弟兄,用自己的命,为他们铺平了这条生路。
秦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手上沾染的鲜血,敌人的,汉奸的,早已让他心硬如铁。
他与军统,立场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敌人。
可这一刻,他却无法抑制地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仇恨是真实的,只有他的复仇是有意义的。
其他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但阿力的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坚固的自我壁垒上。
原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