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木桶还在往下滴着污秽的液体,拉车的瘦马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没有犹豫,林晚星和老赵合力,将秦峰抬上了粪车,藏在几个空了一半的木桶后面,然后用一块破烂的、同样散发着恶臭的油布盖在他身上。
秦峰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个由黑暗和恶臭构成的沼泽。
高烧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反而减轻了那股气味的冲击。
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世界,在他耳边,变成了一阵规律的、颠簸的轰鸣。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狠狠地敲打着他背后的伤口。
他咬着牙,任由冷汗浸透身下的木板。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日本兵的盘问声,老赵用方言卑微的回答声,还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
他像是一件货物,一件谁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垃圾,被运往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股剧烈的颠簸终于停止时,他已经被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再是潮湿的棚屋。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的床单虽然陈旧,但很干净。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盏明亮的电灯。
这是一个裁缝铺的里间。
外面是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几件做好的中山装。
里间很小,堆满了杂物,还有一台看起来很笨重的老式缝纫机。
老赵不见了。
林晚星正拧着一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污垢。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林晚星的眼圈红红的,但声音依旧镇定,“这是我们最后的一个紧急联络点。老赵引开了追兵,去了另一处。这里暂时安全。”
秦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电台。
“发信号吧。”他喘息着说,“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本是猎人,却成了猎物。
他本是操刀者,如今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种强烈的落差和无力感,比伤口的疼痛更折磨他。
林晚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秦峰,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信号一旦发出,就等于向组织宣告,我们上海站的这条线,已经彻底暴露,并且陷入了绝境。这不仅仅是求援,更是一份……遗书。”
最后的电波,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发出。
因为它代表着失败,代表着牺牲,代表着一条情报战线的彻底终结。
“我知道。”秦峰闭上眼,“但我们……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把佐々木健一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狠厉。
复仇的火焰,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晚星凝视了他许久,终于站起身,走向了那个木箱。
她熟练地架设好天线,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跳动。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电码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那是一段极其简短的、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讯号,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笼罩在上海上空的黑色天幕,射向了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龙牙危,金蝉计,速援。】
发完电报,林晚星切断了电源,迅速地将电台重新拆解收好。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秦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秦峰的体温越来越高,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江水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身体不断下沉,下沉……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撑住,秦峰,你必须撑住。”
是林晚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知道,情况正在变得更糟。
没有回音。
组织,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这张由佐々木健一编织的网,实在是太大了,太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