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侍者假面
夜色像一块湿透了的黑丝绒,沉甸甸地压在上海的屋顶上。
法租界,霞飞路。
与虹口的肃杀和闸北的死寂不同,这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笼罩着,罩内依旧歌舞升平,灯火通明。
汽车喇叭声,女人的娇笑声,爵士乐的靡靡之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虚假的、繁华的网。
“夜来香”酒吧的招牌,用霓虹灯管弯成了妖娆的字体,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像个涂着劣质口红的嘴唇,引诱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秦峰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混杂着雪茄、香水和酒精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西装,是他在当铺里用身上最后一点钱换来的。
衣服不太合身,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让他看起来像个公司里不得志的小职员,或者某个破落户的少爷,想来这种地方见见世面,却又囊中羞涩。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身份。
距离那个长衫男人在巷子里发出邀请,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秦峰没有闲着。
他像一只幽灵,用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的时间,反复在虹口大戏院的外围游荡。
他伪装成黄包车夫、卖烟的小贩、收垃圾的流浪汉,用各种身份,从不同的角度,将那座陷阱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进了自己的“记忆宫殿”。
他已经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精确到每一块砖石的立体模型。
哨兵的换防漏洞,便衣的视觉死角,可能的狙击位,甚至连附近下水道的入口和走向,他都一一摸清。
他准备好了自己的“筹码”。
现在,是时候来看看对方能拿出什么样的牌了。
酒吧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吧台和舞台上亮着几盏聚光灯,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柱。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卡座坐下,这里刚好能将吧台、舞台和大门尽收眼底,又不会被轻易注意到。
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结的侍者走了过来。
“先生,喝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秦峰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他不是来喝酒的,他需要一杯酒作为道具,让自己的存在显得更合理。
酒很快送了上来。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晃荡。
秦峰没有碰它,他的“洞察之眼”早已开启,像一台无声的扫描仪,贪婪地吸收着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信息。
吧台后面,那个四十多岁的酒保,擦杯子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每隔三十秒,他的视线就会快速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门口的位置停留零点五秒。
他是这里的“眼睛”,负责安全。
舞池里,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和她们的客人调笑,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俄女人,腰间的手袋里有硬物的轮廓。
不是口红,是手枪。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他们看似在低声交谈,但注意力始终分散在周围。
军统的便衣,他们的坐姿和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警惕。
而场子里最多的,是日本人。
有穿着西装的商社职员,也有穿着便服的军官。
他们高谈阔论,放肆大笑,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俱乐部。
秦峰的目光在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矮胖男人身上停了片刻。
那是渡边雄的同僚,宪兵队的一个小队长,灭门那天晚上,他也在场。
秦峰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但他立刻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不能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舞台。
舞台上,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正抱着一把吉他,安静地坐在高脚凳上。
她没有看台下的客人,只是低着头,轻轻地拨动着琴弦,一段哀而不伤的旋律,像流水一样,在嘈杂的空气中流淌开来。
她就是苏曼柔。
秦峰的“记忆宫殿”瞬间调出了她的资料。
夜来香的头牌歌女,据说从不陪客,卖艺不卖身,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算是个异类。
她的歌声响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吴语小调,软糯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江南水乡的旧梦。
台下的客人们安静了许多,连那些嚣张的日本人,也暂时停止了喧哗,带着一种猎奇和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秦峰的“洞察之眼”穿透了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