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战壕里的露水晒得发白,昨夜残留的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阵地上慢慢散开。陆承锋蹲在防爆墙后,看着小张用通条反复擦拭勃朗宁轻机枪的枪管,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小王靠在一旁的沙袋上,左腿的绷带换了新的,正试着用没受伤的腿支撑着站起来,额角还渗着细汗。
“慢点,别逞强。” 苏婉清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缸热水,递给小王一缸,“孙将军说补充兵员上午到,来了能替你们分担点,你先歇着养伤。” 小王接过水杯,感激地点点头,目光却还是盯着前沿 —— 昨夜的战斗让他心有余悸,却也更想留在阵地上。
赵栓柱在阵地另一侧整理弹药,把 7.92×57 的子弹按五发一组包好,塞进弹药袋。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公路,突然说:“来了!好像是补充兵员的队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公路尽头出现一队人影,约莫三十人,穿着崭新却不合身的灰布军装,有的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有的手里只攥着一把刺刀,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带队的国军中尉走在最前面,走到陆承锋面前敬了个礼:“陆同志,这是后方派来的补充兵员,归你们指挥,加强阵地防守。”
陆承锋看着这些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 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却被逼着拿起枪上战场。他刚要开口,就看到队伍末尾有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往这边看,脸上沾着尘土,却挡不住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 陆大哥?” 那身影犹豫着走过来,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颤抖。陆承锋一愣,仔细打量着他 —— 身高刚到自己胸口,袖口卷了好几圈,军装下摆盖过膝盖,竟是老家邻村的孩子陈明,去年过年回家时,还见过他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在晒谷场跑。
“陈明?你怎么来了?” 陆承锋蹲下身,握住他的胳膊,才发现孩子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你才十六岁,怎么就来当兵了?你爹娘知道吗?”
陈明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俺爹娘…… 俺全家都没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上个月鬼子进村,俺爹反抗,被他们用刺刀挑了,俺娘抱着俺妹妹想跑,也被鬼子…… 俺躲在柴房里,看着他们烧了俺家的房子,俺只能憋着不敢出声……”
阵地上的人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有陈明的哭声在晨风中飘着。小王别过脸,悄悄抹了把眼睛 —— 他想起了自己被鬼子杀害的弟弟;苏婉清握紧了手里的医疗包,指尖泛白;小张停下手里的通条,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陆承锋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他摸了摸陈明的头,声音沙哑:“孩子,报仇的路不好走,会死人的,你怕不怕?”
陈明猛地擦干眼泪,眼神瞬间变得坚定,他从背后拽出一把老旧的步枪,枪托都磨掉了漆:“俺不怕!俺就想杀鬼子,替俺全家报仇!陆大哥,你教俺打枪吧,俺能学,俺不怕苦!”
看着孩子眼里的光,陆承锋没法拒绝。他站起身,对陈明说:“好,俺教你,但你得听话,不能冲动,战场上只有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 他接过陈明的步枪,检查了一下枪膛,还好是保养过的,“首先教你握枪,右手握枪托,左手托枪管下方,胳膊别绷太直,不然后坐力会弄伤你……”
陆承锋手把手教陈明握枪姿势,纠正他偏移的枪口:“瞄准的时候,缺口、准星、目标要在一条线上,呼吸别太急,开枪前憋一口气……” 陈明学得很认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靶子(用鬼子的钢盔做的),手指虽然还在抖,却努力按着陆承锋说的做。
苏婉清走过来,递给陈明一块压缩饼干:“先吃点东西,有力气才能学。” 她蹲下身,帮陈明把不合身的军装袖口再卷两圈,“别太紧张,跟着陆大哥学,慢慢就会了。”
小张也凑过来,拍了拍陈明的肩膀:“俺刚开始打枪的时候,比你还慌,打了三发都没中靶,后来练多了就好了。记住,在阵地上别乱跑,听到炮弹声就往战壕里趴,别抬头!”
赵栓柱则拿出几发子弹,教陈明怎么装弹:“先拉开枪栓,把子弹塞进弹仓,一次别塞太多,你力气小,容易卡壳……” 他一边教,一边演示,陈明跟着学,虽然动作生疏,却没出岔子。
整整一个上午,陆承锋都在教陈明基本的作战技巧:怎么隐蔽在防爆墙后观察敌情,怎么听炮弹的呼啸声判断落点(“尖声是远,闷声是近,听到闷声立刻卧倒”),怎么在肉搏时用枪托保护自己。陈明学得很快,只是偶尔会走神,眼神飘向远处的日军阵地,那是他报仇的目标。
傍晚的时候,孙将军派人送来了粮食和药品,还有几箱手榴弹。陆承锋让陈明跟着小王一起整理弹药,小王虽然腿伤没好,却耐心地教他怎么拉手榴弹的保险,怎么判断投掷距离:“扔的时候别太用力,不然会扔到自己人这边,先往后退半步,再往前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