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甫一入手,我便暗叫不好。
这枚海兽葡萄镜尺寸不小,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全然不似千年古物该有的分量。镜背纹饰模糊不清,海兽与葡萄枝蔓纠缠在一起,被一层灰白色的粉状物覆盖,触手粗糙。更严重的是,镜缘处已经出现了几处细小的缺口,露出底下灰暗的材质。
“锡疫。”我与黄烟烟异口同声,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药不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镜子是被扔进液氮里冻过吗?怎么糟践成这样了?”
锡疫是青铜器的大忌。青铜实为铜锡合金,若长期处于低温环境,锡元素会产生同素异形体转变,体积膨胀,最终导致器物粉化。这面唐镜被许一城藏在冰窖中数十年,早已病入膏肓,能保持完整形态已属侥幸,镜背的铭文更是被腐蚀得面目全非。
“完了完了,”药不然摊手,“付老头说得没错,许爷爷这礼物送得可真够坑人的。这镜子现在就是一捧铜渣子,轻轻一碰就能碎成齑粉。咱们白跑一趟了。”
黄烟烟从我手中取过铜镜,对着光线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未必。”
她伸出纤长手指,极轻极缓地拂过镜背。指尖过处,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绿色的锈迹。我与药不然都屏住了呼吸——这女人的手法精准得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让整面镜子彻底崩溃。
“锡疫通常从器物内部开始,由内而外侵蚀。”黄烟烟头也不抬,声音冷静,“但这面镜子的腐蚀主要集中在表面,更像是人为做旧。”
我心里一动。是啊,许一城何等人物,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将铜镜藏在冰窖,定是算准了付贵能看出其中的蹊跷。这表面上的锡疫,恐怕正是他留下的线索。
“需要专业的清理工具。”黄烟烟将铜镜小心地放回锦盒,“郑国渠这里不能待了。”
话音未落,药不然突然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妈的,”他低声咒骂,“咱们被围了。”
我凑过去一看,心下顿时一沉。旅馆楼下不知何时停了三四辆面包车,十几个彪形大汉正从车上跳下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壮,正是郑国渠。他抬头朝我们的窗户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走!”我当机立断,抓起背包,“从后门!”
黄烟烟将锦盒塞进背包,动作迅捷如电。药不然已经拉开房门,探头左右张望:“走廊没人,快!”
我们三人冲出房间,沿着走廊疾奔。刚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声:“在楼上!别让他们跑了!”
“上楼顶!”我当机立断。这家旅馆只有四层,楼顶或许还有逃生之路。
我们狂奔上楼,药不然一马当先,一脚踹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冷风顿时灌了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天台空旷,除了几个太阳能热水器和通风管道外别无他物。四下望去,旅馆已经被团团围住,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怎么办?”药不然喘着气问,“跳楼还是投降?”
黄烟烟走到天台边缘,冷静地向下望了望:“东北角有脚手架,应该能通到隔壁楼。”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排钢管脚手架贴着墙壁搭建,似乎是用来进行外墙维修的。但脚手架离天台还有两三米的距离,中间是令人眩晕的空隙。
“我恐高啊姐姐!”药不然惨叫。
“要么跳,要么留。”黄烟烟已经开始助跑,她的身影在夕阳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脚手架上,几个起落就下到了二楼高度。
我拍拍药不然的肩膀:“想想你爷爷的脸。”
药不然苦着脸:“就是想到我爷爷的脸我才恐高啊!”话虽如此,他还是咬咬牙,闭眼跳了过去。我紧随其后,落地时脚手架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等我们下到二楼平台,黄烟烟已经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竹竿,正探身去够隔壁楼房的窗台。那是一座老式居民楼,窗外挂着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
“跟着我。”她简短地说,竹竿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飞跃,轻巧地落在对面三楼的空调外机上。那外机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药不然脸色发白:“哥们儿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极限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