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
爷爷罗忠夏,是建国初期就参与东川铜矿建设、有正式级别的老干部,是真正有跟脚、有资历的“官身”。父亲罗建华、二伯罗建南、大姑罗建宁,说起来也算是那个年代的“干部子弟”了。可前世,罗家怎么就渐渐沉寂下去,父母晚年也只是普通的退休老人,甚至还要为柴米油盐、医药费用发愁?
他以前从未深究,只是简单地归咎于时代变迁、国企改革的阵痛,或者是个人的时运不济。
但此刻,他仿佛触摸到了一些被尘封的、更深层的东西。
父亲罗建华,年轻时就是矿上技术尖子,肯钻研,能吃苦,敢担当。他能结交下邓卫东这种在混乱的矿业环境中能拉起一支队伍、镇住一方场面的豪杰人物,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父亲绝非他印象中那个只会埋头技术、略显沉闷的中年男人,他骨子里有着自己的人脉网络、胆识魄力和解决问题的野路子智慧!
二伯罗建南,能只身南下港城,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从贸易做起,几经沉浮却能立足,虽然有投机取巧的成分,但那份敢于冒险、嗅觉灵敏、善于钻营的能力,岂是寻常人所能具备?
大姑罗建宁,遭遇下岗这样的重大打击后,能迅速调整心态,在深城复杂的服装行业里从摆摊做起,到现在管理一家初具规模的工厂,展现出的韧劲、学习能力和吃苦精神,同样令人刮目相看。
就连看似最普通、终日围着锅台转的母亲张素珍,也在家族产业悄然扩张的过程中,默默承担起稳固后方的责任,努力适应新的角色,学习管理知识,心态开放地接纳新事物,她的坚韧和包容,同样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基石。
「原来……我一直像个傲慢的瞎子……」罗承宇感到脸上阵阵发烫,内心充满了自省,「家族的崛起,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开着金手指在单方面拖拽。他们每一个人,本身就像沉睡的火山,体内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和独特的特质。只是前世的种种阴差阳错、时代局限或者个人际遇,或许暂时掩盖了他们的光芒,磨平了他们的锋芒。」
「而我的重生,我的‘先知’,或许仅仅像是恰好投下的一颗火种,提供了一个关键的契机,重新点燃了他们本就存在的、旺盛的生命力和奋斗精神?我所谓的引导和规划,更多是顺势而为,为他们搭建了一个能够施展拳脚的舞台?」
父亲今天这番看似不经意的“霸气”亮相,那种平日里深藏不露、关键时刻却能瞬间调动资源、以绝对优势碾压解决问题的能力和魄力,不正是他们这代在特殊年代成长起来的人,所特有的生存智慧和底蕴吗?他们经历过匮乏与动荡,懂得藏锋守拙,明哲保身,但骨子里从不缺乏保护家人、解决问题的原始力量和江湖智慧!
「我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是我在保护他们,引导他们走向富足和安稳……」罗承宇的心被一种温暖而厚重的情绪填满,「现在看来,何其可笑?他们何尝不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坚定地守护着我,纵容着我的‘折腾’,为我撑起了一片能够安心成长、甚至偶尔犯错也无需担忧的天空?」
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他感到深深的惭愧,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豁然开朗,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血脉深处的踏实感和温暖。原来,他追求的“逍遥”,其最坚实的根基,并非仅仅来自于财富的积累,更来自于家人之间这种相互依存、彼此支撑、深藏不露却又无处不在的磅礴力量。
「路漫漫其修远兮……」罗承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真正轻松地勾起了一抹笑意,「看来,要真正读懂这本厚厚的‘人间道’,光靠那点先知先觉和百年阅历还远远不够。身边这些看似平凡的‘活宝藏’,才是我真正需要潜心研读的无字天书啊。」
窗外,秋月皎洁,清辉洒满窗棂。少年的心,在这一夜,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洗涤过,褪去了一些不自觉的轻狂,增添了几分沉静的厚度。他对“家”的理解,对“逍遥”真谛的追寻,也在这场充满戏剧性的冲突与父辈不经意展露的锋芒中,悄然间,有了更深刻、更丰富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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