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像一团乱麻般缠绕:有被父亲如山般守护的巨大温暖和安全感,这感觉陌生又令人鼻子发酸;有自己煞费苦心的计划被轻易碾压、显得幼稚可笑的挫败和郁闷;有对老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爆发出如此能量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对那种举重若轻、霸气侧漏的处事方式的暗暗崇拜和向往?
小伙伴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兴奋的情绪还没平复,话语里充满了对罗叔的无限敬仰。罗承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挥挥手,打断了大家的议论:“行了行了,虚惊一场,没事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今天的事……嗯,就当啥也没发生。” 他得统一口径,免得传到学校老师耳朵里又是个麻烦。
回去的路上,是赵刚表哥开的车。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降维打击”的震撼余波中。罗承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熟悉的城市街景,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他特意对开车的赵刚说:“赵哥,今天辛苦你了,表现得很稳。过两天我找你有点事商量,你先别急着接别的零活。”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赵刚这个退伍汽车兵,技术好、人沉稳,安排到父亲公司去当专职司机,这绝对是个人才,值得培养和信任。赵刚通过后视镜看了罗承宇一眼,虽然不明白具体什么事,但能感觉到这位小老板的重视,连忙点头:“哎,好嘞,承宇你放心,我随时等你消息。”
晚上回到家,罗承宇跟母亲张素珍简单说了句“爸跟邓卫东叔叔出去喝酒了,不回来吃晚饭”。张素珍一边摘菜一边习惯性地唠叨了几句“又出去喝,一点都不知道保养身体”,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或担忧,显然对丈夫这种偶尔的“江湖应酬”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晚上十点多,窗外夜色深沉,罗建华才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哼着不成调、依稀是《水浒传》主题曲的旋律,脚步有些虚浮地回来了。张素珍一边埋怨着“喝这么多”,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倒温水、拿毛巾。罗建华醉眼朦胧地换鞋,抬眼看到儿子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其实是假装看书,根本看不进去),便趔趄着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因为长期握工具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带着酒意地拍了拍罗承宇的肩膀。
啪!啪!
就那么两下。
没有追问下午事情的细节,没有一句说教或批评,甚至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诸如“你看还得靠你爹吧”的得意神色。他的眼神因为酒精有些浑浊,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和那浑浊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欣慰?是认可?还是一种“小子,你还差得远”的无声告诫?——却像两道电流,瞬间传遍了罗承宇的全身。
然后,罗建华就晃晃悠悠地,在张素珍的搀扶下,回卧室睡觉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罗承宇一个人。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父亲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声和那两声沉重的拍肩。他看着电视屏幕里闪烁的光影,心潮如同外面的夜色,深沉而澎湃,久久无法平息。
夜深人静,罗承宇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双眼睁得老大,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老爹那看似随意踱步、却仿佛掌控着整个空间的气场……
邓卫东叔叔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和护矿队兄弟们沉默却强大的压迫感……
“青龙帮”小混混们从嚣张到崩溃、屁滚尿流的戏剧性转变……
还有父亲临走前,那两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嘱咐,以及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两下拍肩……
这一切,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那颗自诩历经百年、早已波澜不惊的心脏上,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和触动。
「我好像……活了两辈子,却像瞎子一样,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身边的至亲……」罗承宇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惭愧、恍然和巨大暖流的复杂情绪。
前世,他庸碌半生,中年出家,与父母关系疏离淡漠。内心深处,或许一直觉得父母平凡、甚至有些跟不上时代,他们的关心是唠叨,他们的期望是束缚,无法理解自己那点可怜的“精神追求”和人生失意。重生回来,他带着超越时代的先知和百年的阅历,一心想着弥补遗憾,带领家族致富腾飞,潜意识里,或许一直带着一种“我来拯救这个家”、“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和舵手”的救世主心态。
他觉得自己目光长远,算无遗策,是家族不可或缺的大脑和引擎。
但今天,父亲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叫做:你爹永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