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尾巴，在洪水带来的震撼与家族凝聚力空前高涨的氛围中，悄无声息地溜走。1998年的秋天，裹挟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新学期的躁动，如期而至。罗承宇，即将升入高二，面临高中生涯第一个重大抉择——文理分科。
春城三中的惯例，高二开学后一周内，学生必须提交分科意向表。这在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九十年代末高中校园里，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足以让无数家庭召开紧急会议，让少男少女们第一次严肃思考“未来”这个宏大而模糊的命题。
按常理，或者说，按全世界（指春城三中师生及罗承宇所有亲友）的剧本，罗承宇同学的选择应该是毫无悬念的。
想想看：中考状元，入校以来大小考试稳坐年级第一把交椅，数理化生门门接近满分，逻辑思维能力强到令人发指（都能指挥家族在金融风暴里冲浪了），这简直就是为理科而生的天选之子！班主任、各科老师，甚至校长，都早已在心里给他贴上了“未来省理科状元”、“清北争抢对象”的闪亮标签。
开学第一天，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还弥漫着假期综合症的懒散气息，但话题已经迅速聚焦到分科上。
“这还用问吗？承宇，你肯定是理科啊！”课间，周文斌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只有理科的深邃，才能匹配你的智慧。我们将来可以一起探讨量子力学，研究生物工程！”
罗承宇正翻着一本包了《思想政治》书皮的《庄子集释》，闻言抬头，露出一个温和而无辜的笑容：「量子力学？贫道前世倒是看过几篇科普文章，奈何天赋有限，只记得个‘薛定谔的猫’，还老想着那猫到底是死是活，能不能超度……比起这个，我倒是觉得庄周梦蝶更有意思些。」
他内心弹幕疯狂刷屏：「理科？天天泡在题海里跟牛顿、门捷列夫死磕？饶了贫道吧！上辈子当理工男还没当够吗？这辈子带着百年挂……呃，是百年智慧，还得去解微积分证明立体几何？那才是真正的虚度光阴！道爷我的时间，是用来布局家族崛起、品味红尘百态、追寻逍遥真谛的，不是用来给教科书编委会刷KPI的！」
旁边的孙浩也插话，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罗承宇你理科这么强，不选理科太浪费了。文科都是背背记记，没什么技术含量。”
「呵，年轻人，你对力量一无所知。」罗承宇内心嗤笑，「文科没技术含量？那你来试试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预判政策风向？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把握分寸？‘治大国若烹小鲜’，这火候掌控，可比配平化学方程式难多了。当然，跟你们说这个，如同夏虫语冰。」
他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对孙浩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吧，我觉得文科也挺有意思的。”
真正需要他稍微费点口舌的，是家里的亲友团。
晚饭桌上，母亲张素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忧心忡忡：“小宇啊，妈听说文科将来不好找工作啊？当老师、坐办公室，哪有学理工科，当工程师、科学家有出息？” 在她传统的认知里，万般皆下品，惟有“数理化”高。
罗承宇咽下嘴里的红烧肉，耐心解释：“妈，时代不一样了。以后咱们国家发展，管理、法律、经济这些文科专业一样很重要。再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对历史地理政治这些更感兴趣。”
父亲罗建华如今对儿子有种盲目的信任，虽然也不太理解，但还是支持：“孩子自己喜欢就行。咱家现在也不指望着你早点工作挣钱，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最戏剧性的场面发生在爷爷罗忠夏的书房。老爷子得知孙子的意向，眉头拧成了疙瘩，放下手中的《参考消息》，严肃地问：“承宇，你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要知道，理科是实学，是国家建设的根基。以你的天赋，投身科技领域，将来必有大成。”
罗承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搬出了提前琢磨好的“组合拳”：“爷爷，我仔细想过了。首先，我的理科基础已经很扎实，高考不用担心。其次，我觉得咱们家族未来的发展，光有技术和管理还不够，需要有人能更好地把握宏观政策、社会趋势。学习文科，能锻炼我这方面的思维能力。这叫……嗯，‘顺势而为’。” 他巧妙地把道家思想包装了一下。
听到“顺势而为”四个字，罗忠夏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想起孙子在金融风暴、洪水救援中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洞察力和担当，再联想到他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总切中要害的“建议”，老爷子沉默了。或许，这孩子看到的，确实比他们更远？
最终，罗忠夏缓缓点头，只说了句：“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稳当。家里支持你。”
二伯罗建南在深城打电话回来，咋咋呼呼：“大侄子！听说你要学文？哎呀，那以后是不是要当官？二伯支持你！到时候咱们家商政结合，所向披靡！” 听得罗承宇直扶额：「……二伯，您这思路还能再野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