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依兰厂，寒风裹挟着煤烟味，在家属区的巷弄间穿梭盘旋。然而，比这冷风更让罗建华心烦的，是厂里那些如同蒲公英般无孔不入的闲言碎语——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
这天清早，罗建华刚踏进电工班更衣室，便听见角落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隔壁钳工班的老周和小李，两人头凑着头，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缸，脸上浮动着说不尽的闲话。
“你看老罗最近，三天两头请假，听说在外头接了不少私活，矿场、塑料厂都没少跑，赚得盆满钵满！”老周的声音虽低，却刚好能让刚进门的罗建华听见，“咱们在厂里拼死拼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人家倒好，外快比工资还高！”
小李咂了一口茶，语气酸溜溜的：“谁说不是！上次我还看见王师傅和小陈跟着老罗一块出去，拎着工具箱，那架势！听说小陈现在都抽上带过滤嘴的烟了，以前可是只抽旱烟的——肯定是跟着老罗发财了！”
罗建华手里的工具包“咚”地一声砸在铁柜上，吓得那两人顿时噤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尴尬的笑容：“罗、罗师傅，早啊！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早。”罗建华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转身打开自己的柜子。柜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虽然压得更低，但那股“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劲儿，还是像小虫子似的钻进耳朵里，膈应得很。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闲话了。自从帮李矿长完成矿场的电路改造，王家富又介绍了塑料厂的活儿，再加上砂石厂的定期维护，他的私活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为了赶工，他不得不向车间主任请假。起初还好，主任知道他手艺好，厂里不少技术活还得指望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请假次数一多，风言风语就冒了出来。
有人说他“忘了本”，端着国企的铁饭碗，还想着外头捞油水；有人说他“心野了”，迟早要辞了厂里的工作；更有甚者，说他“拉着王德顺和陈树仁搞小团体，把厂里的技术带到外面赚钱”。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得罗建华心里难受——他在厂里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学徒工到八级电工，对依兰厂有感情。那“铁饭碗”在他心中，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半辈子的体面和安稳。
晚上到家，罗建华把自己摔进沙发，眉头紧锁。张素珍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粥放在茶几上，挨着丈夫坐下，轻声问：“又听见闲话了？”
罗建华叹了口气，端起粥碗却不喝，只是盯着碗里的米粒发愣：“素珍，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把外面的活儿停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张素珍愣了一下，“外面的活不是干得挺好吗？李矿长那边还说以后有活都找你，塑料厂结款也痛快，这是怎么了？”
“可厂里闲话多啊！”罗建华放下碗，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纠结，“今天老周他们说我在外捞钱忘了本，还说老王和小陈跟着我发财……我这心里堵得慌。咱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要是因为这外面的活把铁饭碗丢了，以后可怎么办？”
张素珍沉默了。她知道丈夫的心思，老一辈的国企职工，对“铁饭碗”的执念根深蒂固，就像老农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觉得踏实。她轻轻握住丈夫粗糙的手，那上面全是常年拧螺丝留下的老茧：“我明白你担心什么。可你想想，外面的活能多赚些钱，承宇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还有上次看病的钱，不都是你外面干活挣来的？再说了，老王和小陈也乐意跟着你干，他们家里都不宽裕，多赚一点是一点。”
“可那些闲话实在难听！”罗建华揉了揉太阳穴，“车间主任今天找我谈话，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让我少请假，说厂里最近活也多。我这是两边为难，一边是铁饭碗，一边是能多赚钱的活儿，还有跟着我的老伙计……”
正说着，罗承宇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察觉到父亲的情绪。他放下书包，凑到沙发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爸，妈，我回来了！今天老师说期末要会考生物和地理，刘邵文他们都快疯了，背‘线粒体’背成‘线团子’，还被老师罚站了！”
张素珍被儿子逗笑了，气氛稍稍缓和。罗建华看了儿子一眼，叹气道：“你还笑，你爸正发愁呢！”
“愁什么呀？”罗承宇挨着父亲坐下，仰着脸，眼神明亮，“是不是厂里又有人说闲话了？我今天放学，听见刘邵文他爸说，您现在是‘依兰厂第一电工’，外面好多老板都找您，可威风了！”
罗建华愣了一下，苦笑道：“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爸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爸，我觉得您不用着急。”罗承宇收起玩笑，语气认真起来，“您看，现在手头还有塑料厂的活没做完，还有王伯伯说的那个食品厂的活儿，要是现在停了，人家该说咱们不靠谱了，以后谁还找您啊？再说了，马上就春节了，不如先把活干完，拿了钱，过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