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天光未明,春城老家属院的公鸡便已打鸣,将静坐中的罗承宇唤醒。他睁眼时,窗纸才泛起鱼肚白,客厅里已传来母亲张素珍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音——那是最后一包行李,裹着奶奶凌晨起来烙的红糖锅盔,还温热着,用粗布巾仔细包了三层,生怕凉了。
“承宇,快起来穿衣服,再磨蹭赶不上去火车站的早班车了!”张素珍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罗承宇应了一声,慢悠悠坐起身——若在前世的道观,此时他该在山门口扫落叶了,哪需如此匆忙?可如今顶着十二岁的身体,只能乖乖听话,伸手去摸叠在床头的新衣服:一件蓝色的灯芯绒外套,是奶奶年前踩着缝纫机做的,袖口还缝了两个小补丁,美其名曰“耐脏”,实则是布料不够了。
他刚穿好鞋,父亲罗建华就扛着个大网兜从外面进来,网兜里装着奶奶给的腊肉、腌韭菜花,还有爷爷塞的那本《电工手册》,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微沉。“赶紧的,楼下王师傅已经推着自行车在等咱们了,他要去火车站送亲戚,正好顺路。”罗建华说着,把网兜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用绳子绕了好几圈,活像捆炸药包——这要是在道观,师父准得说“过犹不及”,可罗承宇看着,心里却暖融融的,这便是俗世的“踏实”。
下楼时,果然看见王师傅骑着辆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军绿色挎包,车后座坐着他儿子王小胖,手里攥着个红白机游戏卡——是去年最流行的“魂斗罗”。“建华,素珍,承宇,快上车!”王师傅嗓门洪亮,一喊之下,邻居家的灯又亮了好几盏,“春运的火车可邪乎,晚一步就得站一路!”
罗承宇被父亲抱上自行车前梁,小短腿刚好能碰到车把下面的横梁。二八杠自行车“叮铃”一响,慢悠悠往巷口骑去。清晨的风里带着煤烟味和早点摊的油条香——巷口张大爷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滋滋”作响,炸得油条金黄酥脆,旁边摆着个铁皮桶,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热气腾腾,勾得罗承宇肚子“咕咕”直叫。
“妈,我想吃油条。”他故意装出馋样,心里却盘算着:油条是油炸的,火气大,得配小米粥中和一下,道家讲究“阴阳调和”,这早点摊倒挺懂行。张素珍拍了下他的头:“忍忍,到火车上吃锅盔,比油条健康。”罗建华却回头说:“买两根吧,孩子想吃。”说着就喊住王师傅,停在早点摊前。
张大爷穿着油渍斑驳的围裙,笑着问:“建华,带孩子回去了啊?来两根油条,刚炸好的!”他用粗纸包油条时,罗承宇看见他手指上沾着面碱,指甲缝里都是油——这便是90年代的小贩,实诚,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油条到手,热乎得烫嘴,罗承宇咬了一口,脆得掉渣,心里却暗自吐槽:前世在道观吃了五十二年的素,现在吃根油条都觉得“罪过”,真是“入乡随俗”了。
到火车站时,天已大亮,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有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大字,里面塞的却是行李;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时不时看手表;还有带着孩子的妇女,怀里抱着奶粉罐,手里牵着哭唧唧的娃——春运的火车站,就像个大集市,闹哄哄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赶紧去取票,不然排不上队了!”罗建华拉着罗承宇,往售票厅跑。售票厅里更是拥挤不堪,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还拐了个弯。罗承宇被挤在中间,鼻子里全是汗味、烟味,还有前面大妈身上的雪花膏味——是“友谊牌”的,五毛钱一盒,母亲也有一盒,每天睡前都涂一点。他踮起脚往前看,售票窗口是木制的,上面开了个小方孔,售票员坐在里面,声音透过小孔传出来,闷闷的:“下一个!去哪?要几张?”
好不容易取到票,罗承宇接过一看,是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K428次,春城站→海口县站”,还有手写的座位号:12车厢34号硬座。票面上还沾着点油墨,蹭在手指上黑乎乎的——这便是90年代的火车票,没有二维码,没有磁条,丢了就找不回来,比现在的身份证还金贵。
进候车室时,要过安检——其实就是个大妈拿着个铁钩子,在行李上扒拉两下,遇到可疑的就打开查看。轮到他们时,大妈勾了勾网兜里的腊肉:“这是啥?”张素珍赶紧说:“是腊肉,自家做的,不是危险品。”大妈笑了:“我知道,春运带这个的多,小心别被偷了,去年有个人带的腊鸡,在火车上被人拿走了半只!”
候车室里更挤,连座位都没有,大家都坐在行李上,或者靠在墙上。罗承宇看见有个大叔坐在蛇皮袋上,手里拿着本《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封面上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标题是《村口的神秘女人》——这杂志在90年代火得很,几乎人手一本,里面全是奇闻轶事,比课本好看多了。还有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个随身听,耳机线绕在脖子上,正低头换磁带,罗承宇瞥了一眼,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磁带壳子都磨花了——这随身听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比小霸王学习机还贵,一般家庭舍不得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