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朝阳,悄然爬过省城老家属院高大的梧桐树梢,将金灿灿的光晕透过木格窗,洒落在奶奶宋兰芝那台擦拭得锃亮的“蜜蜂牌”缝纫机上。机头上缠绕的去年腊月扎的红绸带,随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轻快节奏微微晃动,仿佛将满屋弥漫的腊肉香、腌菜香都搅动得愈发鲜活起来。
罗承宇蹲在缝纫机旁,手里捏着一根粗麻绳,看奶奶将最后一块腊排骨仔细地用油纸包裹起来,渗出的油星子在纸层上晕开,甚至在他手背上蹭出了一小块油印——若在前世道观中,师父见此必定会笑言他“沾了烟火气,心倒诚”,而此刻的他,只能眨着一双十二岁的清澈眼眸,乖巧地递过剪刀:“奶奶,这块骨头尖得包紧些,不然路上怕要戳破袋子了。”
宋兰芝头也未抬,手中的针线走得又快又匀,将油纸缝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结实小包:“还是我家承宇心细。你爸那粗手粗脚的,上次带的腊肉,半道上油漏得满挎包都是,连劳保服都浸得油汪汪的。”她一边说,一边将小包稳妥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篮子里早已整齐码放了好几样心意:给大姑妈罗建宁的腌韭菜花、给二伯罗建南的芝麻酥糖、给父亲罗建华的干辣椒,还有给各家孩子准备的、用透明玻璃纸精心包裹成彩色小疙瘩的水果糖——那是奶奶年前守着煤炉,耐心熬煮了一下午的甜蜜成果。
“奶奶,我来帮您分吧。”表姐徐静雯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是刚刚晾凉的炸兰花豆,“每家分装一小袋,省得路上颠簸撒了。”她比罗承宇年长三岁,眉眼文静,齐耳短发的发梢别着一枚红色的塑料发卡——那是几天前罗承宇陪奶奶去小商品市场特意为她挑选的,当时奶奶还念叨着“女孩子家就得有点亮色”。徐静雯将豆子倒入小布袋时,悄悄往罗承宇嘴里塞了一颗,豆子脆香满口,惹得他忍不住咧嘴,心中却暗笑:这丫头果然和前世一样,嘴硬心软。上次他在翠湖帮人急救,她表面未置一词,夜里却悄悄来问“那些穴位是不是从书上学的”。
“承宇,你上次说的那个‘六字诀’,再教我念一遍好不好?”徐静雯系着布袋口,小声问道。前天在翠湖公园,罗承宇救助晕倒的老太太时,手法娴熟地掐人中、揉内关,还低声念诵了“嘘、呵、呼、呬、吹、嘻”的六字诀,引得爷爷和姑姑们惊异不已。他当时机敏地解释是“从《道家养生浅说》里看来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此刻表姐问起,他正好顺水推舟,故意捏着嗓子,模仿着老道长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念:“嘘——呵——呼——得慢些念,像轻轻吹熄蜡烛那样,气息要均匀绵长。”
“别瞎教你姐姐!”奶奶耳尖,听见了动静,伸手轻拍了一下罗承宇的后脑勺,力道却并不重,“女孩子家学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好好读书才是正经道理。”话虽如此,她却顺手多拿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徐静雯手里,“多吃些甜的,读书才有力气。”罗承宇捂着后脑勺偷笑,心里明镜似的:奶奶这是典型的“口硬心软”,恰如道家所言“外冷内热”,宛若冬日的阳光,瞧着不甚热烈,照在身上却暖意融融。
正忙碌间,客厅传来爷爷罗忠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老干部特有的沉稳威仪:“建宁、建南,建华你们过来一下。”罗承宇一听便知,这是每年返程前的固定“节目”——爷爷要召集子女们细细叮嘱一番,从工作到家务,事无巨细,犹如在单位主持召开班子会议。他与徐静雯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悄悄跟在后面,躲在了客厅的门帘后。
爷爷端坐在老式藤椅上,手握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杯沿已被岁月磕碰出些许豁口。他呷了一口茶,目光首先投向父亲罗建华:“建华,你们厂那个付为民,最近是不是又在鼓捣什么‘新项目’?”
罗建华身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坐在小凳上,腰杆挺得笔直——在父亲面前,他总像是刚入伍的新兵,带着几分拘谨和恭敬。“是,听说要和邻省一个厂子合作搞‘洗衣粉改良’,还计划盖新车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厂里现在都在传,说年后要增加福利,大家伙儿都挺高兴。”
“高兴?”爷爷放下茶杯,眉头蹙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听李国栋说,你们厂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所剩无几,还敢大兴土木盖新车间?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李国栋是爷爷的老部下,如今在财政系统任职,消息灵通。罗承宇明白,爷爷这番话是刻意说给父亲听的,意在提醒他远离是非。
罗建华沉默着,低下头下意识地抠着手指。他性子敦厚,在厂里是埋头技术的骨干,向来不参与这些“大事”,但也心知父亲的话切中要害。这时,门帘后传来罗承宇软糯的声音,仿佛一个懵懂孩童无意间的插话:“爷爷,我看书上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不是就是说,看见快要倒塌的墙,就不要往它跟前凑呀?”
屋里的人皆是一怔,随即爷爷“噗嗤”一声笑了,指着门帘方向:“你个小机灵鬼,躲在那儿偷听什么呢?进来!”罗承宇吐了吐舌头,从门帘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