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期近·檐下语
半块芝麻糖:“我帮奶奶拿糖呢,正好听见爷爷说‘危墙’。”他走到爷爷身边,仰起小脸,“上次看《史记》,里面就有个人因为站在坏掉的墙下面,被砸伤了,好可怜哦。”

    爷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流露出赞许:“读书能记住,还能用上,很好。建华,听见了?承宇都懂的道理,你要放在心上。你们厂那个付为民,我看他心思不在搞好生产上,是想‘捞政绩’——你别跟着掺和,守好你的电工本行,保住安身立命的手艺比什么都强。”罗建华连忙点头:“爸,我明白了,年后我会和那些人保持距离。”

    接着,爷爷看向大姑妈罗建宁。大姑妈穿着一件蓝色的劳动布外套,袖口还沾着些许纸浆痕迹——她在造纸厂工作,近来厂里效益不佳,加班成了常事。“建宁,你们厂新来的厂长,是不是又在裁减人手?”

    罗建宁叹了口气,眼圈微微发红:“是,听说年后要清退一批临时工,连正式工也要减薪。我跟我们组长说了,想多申请加点班,好多挣点儿……”

    “别太拼命了。”奶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毛线团,“你身子骨本来就不算结实,再熬夜,回头头疼病又该犯了。实在不行,就跟你哥学学木匠活,或者跟我学做中国结,咱们靠手艺也能挣点钱。”上次罗承宇和奶奶、表姐一起做了一批中国结,拿到夜市上摆卖,反响不错,奶奶如今提起这个颇有些底气。

    爷爷颔首表示同意:“你妈说得在理。‘东方不亮西方亮’,别认死理儿。你们造纸厂那些设备都老掉牙了,更新换代是早晚的事,你早做打算,没坏处。”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二伯罗建南。二伯穿着一件时髦的夹克衫——是从香港带回来的货,领口处还别着一条细小的金项链,这身打扮在当时可谓相当时髦。

    “建南,你在香港捣鼓的那个‘小生意’,具体是做什么的?”爷爷问得直截了当。二伯赶忙坐直身子:“爸,其实就是帮人带点货,从香港捎些电子表、录音磁带回来内地卖,赚个差价。”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卷磁带,“您瞧,这是现在挺火的谭咏麟的专辑,承宇肯定喜欢。”

    罗承宇眼睛一亮——谭咏麟的歌他确实听过。但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爷爷,等待长辈发话。爷爷接过磁带,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了回去:“带点正经东西可以,但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绝对不能碰。香港那边情况复杂,你要把握住自己,别贪多,别求快。”

    “我知道,爸。”二伯赶紧应承,“我和丽华都商量好了,先从小打小闹开始,等摸清门路再慢慢扩张。”

    “慢慢来就对了。”罗承宇又插话道,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剥好的橘子,递给爷爷,“爷爷,我看《道德经》里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是不是就是说,踮起脚尖想站得高反而立不稳,两步并作一步想走得快反而行不远呀?”

    此言一出,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二伯先笑了起来:“承宇这孩子,怎么说话像个小学究似的,开口闭口都是书里的话?”爷爷却没有笑,而是神情认真地看向罗承宇:“你看得懂《道德经》?”

    “全本的看不懂,就看奶奶给我买的那本连环画版的。”罗承宇立刻扮出孩童的天真模样,挠了挠头,“里面画着个白胡子老爷爷,讲的话挺有意思,我就记住了几句。像那个‘慢慢来’,就像奶奶腌咸菜,得足足等上四十天,时候不够,味道就不香。”

    奶奶一听,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我那腌菜,少一天都不成。去年建宁馋嘴,刚腌三十天就捞出来吃,结果又酸又涩,扔了可惜,吃了难受。”她边说,边又给二伯装了一袋腌菜,“你带回去,记得告诉丽华,一定得等足日子再开坛,别学你姐那个急脾气。”

    爷爷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说笑,脸上的皱纹也渐渐舒展开来。他喝了口茶,继续叮嘱道:“建南,你在香港,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别光顾着寄钱,家里不缺钱花。倒是你,几头跑的,多和婉婷通通电话,孩子想你。”接着又对大姑妈说:“静雯快考高中了,你多费心盯着她的功课,有不懂的地方就让她问承宇,这孩子现在懂得多。”最后看向父亲:“回去跟素珍说,别总舍不得吃穿,承宇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给他煮几个鸡蛋补充营养。”

    罗承宇听着爷爷絮絮的叮嘱,心头暖意涌动。前世他年逾花甲方才出家,双亲早已离世,爷爷更是故去数十载,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此刻,望着精神矍铄的爷爷端坐面前,一句句关切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忽然体悟到道家所说的“圆满”——所谓圆满,大抵便是如此吧?亲人环绕身旁,灯火温暖可亲,即便是琐碎的唠叨,也是世间最珍贵的馈赠。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这是他失而复得、重新来过的时光。

    午饭时分,桌上菜肴丰盛: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奶奶早上刚包好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热气腾腾,咬一口便满嘴生香,汁水充盈。罗承宇正吃得香甜,母亲张素珍忽然想起什么,轻拍了一下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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