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祖孙三人的指尖和笑语间缓缓溜走。罗家的“手工业托拉斯”(奶奶自封的)运转良好,产品迭代速度堪比后世互联网公司(从铁丝小车升级到了橡皮筋动力飞机),销售网络四通八达(覆盖大院门口、夕阳红活动中心、校园女生宿舍区以及夜市边缘地带)。
罗承宇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铁皮饼干盒,体重显著增加,里面的“家庭发展基金”和“爷爷健康基金”变得沉甸甸、响当当,彰显着集体经济的优越性。
罗总经理(自封的)严格执行着他的“健康改善五年计划”(其实只想赶在暑假结束前见点效)。今天,“无意中”看到报纸上说银耳百合润肺,便“顺路”买回来央求奶奶炖汤;明天,“听说”枸杞红枣泡水对老人好,家里的茶杯就集体变了色;后天,“摆摊业绩创新高”值得庆祝,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成了餐桌上的犒赏。他总能找到无比自然的切入点,将养生食材融入日常。爷爷奶奶吃着香甜,只觉得孙子孝顺又能干,并未察觉背后有个“老道士”在搞健康投喂。
他甚至开始推行“罗氏养生操”。每天傍晚,准时拉着爷爷下楼“遛弯”,美其名曰“消化食,不长肚”,实则是在散步中有节奏地引导爷爷进行深长的腹式呼吸——“爷爷,吸气,想象要把前面那棵树的香气都吸进去……呼气,慢慢吐,把肚子里的浊气都排出来……”爷爷起初觉得这孙子事儿真多,呼吸还要人教?但架不住小家伙一脸认真,加上老伴在旁边帮腔“听孩子的,专家都这么说!”,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练。一段时间下来,虽然咳还是咳,但爷爷自己嘀咕:“好像……气是顺了点?上楼没那么像拉风箱了。”
这天夜里,奶奶宋兰芝一边拍着枕头,一边对身旁的爷爷罗忠夏念叨:“老头子,你发现没?最近小宇这孩子,心思特别细,变着法儿地给你调理。我瞧着你夜里咳得是轻了些。”
爷爷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孩子有心了。就是太折腾,尽搞些花里胡哨的。”
“哪是折腾?是孝顺!”奶奶嗔怪道,“你呀,就偷着乐吧。我看这‘养生操’挺好,你得多坚持。孩子一片心,别辜负了。”
爷爷没再反驳,只翻了个身,半晌才悠悠说:“知道。睡吧。”
表姐徐静雯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那个文静内向的小姑娘,如今眼神里多了自信的光彩,和人说话也大方了许多。自食其力带来的成就感,比任何鸡汤都管用。她甚至用自己赚来的“设计费”,咬牙买下那本在书店橱窗里觊觎已久的精装版《飘》,每晚睡前都要摩挲一下精美的封面,仿佛触摸着自己崭新的世界。
一切都在罗承宇的“宏观调控”下,朝着温暖而光明的方向稳步前进。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失而复得的烟火幸福,内心那点沧桑的道心都被熨帖得暖洋洋的。
然而,生活这位编剧,总喜欢在温情剧里突然插入悬疑片片段。一个越洋电话如同惊堂木,啪地一声敲响了夜晚的宁静。
电话铃声尖锐急促,穿透了厨房的洗碗声。奶奶宋兰芝正戴着橡胶手套跟油污搏斗,闻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小跑过去抓起听筒:“喂?哪位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语速飞快、夹杂着粤语词汇和塑料普通话的男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证券交易所的嘈杂声响:“妈?系我啊,建南!”
是二伯罗建南!从那个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的港岛打来的!
奶奶顿时又惊又喜,声音提高了八度:“建南?哎呀!你个死娃儿!怎么突然打电话来?国际长途好贵的呀!按秒计费的吧?家里都好吗?阿丽和婷婷呢?”(阿丽是二伯母赵丽华,婷婷是堂姐罗婉婷的小名)
“都好都好!妈,长话短说,我爸呢?在旁边吗?”二伯的语气透着股急切,像是刚吃了一碟豉椒凤爪被辣到。
“在在在,老头子!快过来!你二儿子的越洋热线!”奶奶赶紧朝客厅招手。
爷爷罗忠夏放下手里的《参考消息》,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接过听筒,声音沉稳如山:“建南,什么事?港岛股市崩盘了?”(老爷子最近关注经济新闻,开口就是专业术语)
电话那头,二伯罗建南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爸!别开玩笑!你身体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复查?肺那个老毛病,有没有加重?咳得厉害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急促的鼓点敲在心上。爷爷的眉头微微皱起:“我好得很!吃嘛嘛香!你听哪个嚼舌根的乱讲?就是点老毛病,不碍事。”
“爸!你别瞒我!”二伯的语气加重了,几乎有点气急败坏,“我这边一个朋友,他老豆也是以前东川矿上的,您可能还认识,姓陈!得的也是肺气肿!前几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说走就走!吓得我这几晚都没睡踏实!您一定得重视起来!立刻!马上!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听见没有!”
爷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故友的突然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