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那辆二八大杠的铃声似乎还在巷口回荡，罗家客厅里的空气却已然沉淀下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被惊扰后的静谧。奶奶宋兰芝和表姐徐静雯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但针脚的速度明显慢了，眼神时不时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罗承宇，里面搅拌着惊奇、疑惑，还有一丝“我家这孩子莫非是文曲星下凡搞错了专业（该去学经济却在这拗铁丝）”的茫然。
爷爷罗忠夏则彻底进入了“老僧入定”模式。他靠在旧沙发里，手指像敲算盘一样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骨，目光虚悬在半空，时而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国家财政局的蓝图；时而又深远如古井，倒映着几十年宦海沉浮与家族变迁。那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显然，孙子那番“摆摊分钱论”带来的颅内震动，远超一场里氏七级的地震。
罗承宇心中明镜似的。刚才那番“童言无忌”，精准投喂了“分税制”的核心逻辑，效果拔群，但也成功把自己从“有点小聪明的孩子”升级到了“可能需要被拉去研究所切片研究的小怪物”的范畴。他知道，爷爷这关，必须得过。而且得过得行云流水，过得浑然天成，过得让老爷子既欣慰于孙子的早慧，又放心于他的“可控”。
于是，他继续扮演一个沉迷手工的“匠人”。只见他眉头紧锁（跟爷爷那个“川”字堪称祖孙同款），全神贯注地对付手里那几根倔强的铁丝，试图给一个巴掌大的机械臂模型加上可活动的关节，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跟铁丝进行一场哲学的对话：“无量那个天尊，你这厮忒不听话，贫道还降不住你了？”——完美诠释了一个“灵感爆发后迅速回归日常”的技术宅形象。
晚饭桌上，气氛有点像加了太多水的粥，略显寡淡。奶奶特意炒了爷爷爱吃的回锅肉和罗承宇喜欢的番茄炒蛋，但老爷子明显食不知味，嚼得缓慢而深沉。罗承宇则发挥“社交牛杂症（对家人）”本色，胃口大开，一边扒饭一边叽叽喳喳：“奶奶，今天王婆婆是不是又夸您做的青蛙比真青蛙还像了？”“爷爷，您说咱们要是给这铁丝小狗上个发条，它能不能自己跑？”“姐，你们班那个谁是不是又问你手链哪儿买的了？”努力用生活的烟火气驱散那点宏观经济带来的冷峻感。
饭后，奶奶和表姐收拾碗筷。罗承宇刚想溜回他的“工作台”，爷爷罗忠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矿山开会做总结陈词的力度，穿透了厨房的洗碗声：“小宇，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来了。终极BOSS的面试环节。罗承宇心里一凛，面上却迅速切换成“乖巧+一丝不安”模式，眨巴着大眼睛：“哦，好的，爷爷。”声音里带着点被点名的小紧张。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抹布，眼神里写满了“老头子你别吓着我大孙子”。爷爷挥挥手，那意思是“妇道人家少操心，老子有分寸”。
书房的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凝重几分。两面顶天立地的玻璃书柜，像两排沉默的卫兵，里面塞满了厚重的马列著作、泛黄的《矿山地质学》、《政治经济学》、各种牛皮纸文件袋和蒙尘的奖状奖杯。一张厚重的老式写字台占据C位，上面文房四宝俱全，还摊着几张《参考消息》。墙上，一幅“淡泊明志”的书法和一张爷爷当年戴着安全帽、在矿洞口与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工友们的合影相映成趣。整个空间弥漫着旧书、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余味，庄严得让人想敬礼。
爷爷在写字台后的藤椅上坐下，发出吱呀一声响，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罗承宇依言正襟危坐，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又带点小鹿般的无辜，演技堪称影帝级。
爷爷没急着开口，先是拿起他那油光发亮的老烟斗，习惯性地想去掏烟丝袋，目光瞥到孙子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动作顿住了，略带遗憾地把烟斗又放下了。这细微的举动，让罗承宇心里微微一暖——老爷子这是把他真正当回事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爷爷的目光如同两盏探照灯，聚焦在罗承宇脸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审视：“小宇，今天下午，你跟李伯伯说的那些话……关于摆摊和分钱的那个比方，很有意思。是谁……平时教你这些的？” 问题直接、精准，带着老干部特有的审慎和怀疑。
罗承宇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努力思考的纯真：“没人教啊，爷爷。我就是……就是听李伯伯说中央和地方怎么分钱，好像很麻烦的样子。然后我就想起我们摆摊了……一开始没规矩，也挺麻烦的，后来定了规矩就好了……就觉得……好像有点像？”他微微歪着头，一副“难道不是吗”的天然呆模样。
“有点像？”爷爷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稍强，“那你具体说说，怎么个像法？” 老爷子这是要刨根问底，检验一下这“天才”的成色。
罗承宇“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语速慢得像是在挤牙膏：“嗯……就是……都得先立规矩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