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乍破,非在天际,而在耳畔!
“小宇!罗承宇!快起床了!再磨蹭上学真要迟到了!这孩子,今天怎么叫不醒了……”
声音?是了,是母亲张素珍的声音。但这嗓音……清亮、急切,充满了中气十足的活力,与他坐化前记忆中那苍老、疲惫、带着无尽忧虑的声线截然不同。仿佛时光被猛地拽回了数十年前。
上学?迟到?
荒谬绝伦的错位感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残留的混沌意识激得一个寒颤。
挣扎着,眼皮却重若千钧。身体软绵绵不听使唤,唯有听觉与那异常清醒、属于“清和”的元神意识率先复苏。
吾应已坐化……此乃神魂异变?抑或心魔幻境?
未及深究,“吱呀”一声,老式木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带着人间烟火的热度。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指尖带着淡淡的“依兰”牌洗衣粉的清香——那是母亲操持家务一辈子的味道。
“哎哟,还真没醒?平时早该自己爬起来了……没发烧啊……小宇,醒醒,不能再睡了!”
触碰,如钥匙解锁。
“轰!”
束缚感骤然消失。他猛地睁眼。
光线涌入,微微刺目。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元神剧震,几乎涣散!
淡绿色的油漆墙围,上方是略微发黄的白灰墙,贴着几张卷边的奖状——“依兰厂子弟校跳绳比赛第二名”——还有几张用浆糊仔细贴好的港台明星贴画:慧敏明眸善睐,德华帅气逼人,那是九十年代家家户户墙上的风景。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牡丹花图案的床单,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钻入鼻腔,真实得可怕。
窗外,“依兰洗衣粉厂广播站,现在播送早间新闻……”的女声字正腔圆,夹杂着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以及楼下邻居用方言大声打招呼的喧闹。
这里……是春城!依兰洗衣粉厂家属区!他十二岁时的家!
恐慌,如巨浪灭顶!心脏疯狂擂动,血液逆冲,头晕目眩。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眼神惊骇地扫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仿佛一头被抛入时空乱流的幼兽。
“呀!总算醒了!”母亲张素珍看到他坐起来,松了口气,利落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那印着竹叶图案的浅蓝色确良窗帘。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快点儿快点儿!穿衣服洗脸去!稀饭都快凉了!”她转身催促,上穿碎花衬衣,下着牛仔裤(最早最丑的那种,没有所谓的版型),身形苗条,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眼神明亮,正带着嗔怪与关切看着他。
年轻!太年轻了!这不是他记忆中那白发苍苍、腰背佝偻、为他出家而暗自垂泪的母亲!这是不到四十岁前的她!
前世记忆如山崩海啸般冲击着他:母亲晚年的孤寂、病榻上的消瘦、他未能守在身边的终身憾痛……与眼前鲜活生动的形象重叠、碰撞,带来近乎撕裂的痛楚与荒谬感。
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涩,汹涌的情感堵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还没睡醒?发什么呆呢?”母亲见他愣愣看着自己眼圈发红,觉得奇怪,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做噩梦了?吓着了?”
温暖的掌心贴着脸颊,那真实的触感几乎击溃他最后的防线。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响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力士香皂的清冽气和淡淡的“红塔山”烟草味。
“怎么回事?还没弄好?”父亲罗建华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年老后沙哑的嗓音洪亮有力得多。他穿着厂里发的藏蓝色工装(胸口还别着一支电笔),显然今天轮休。头发乌黑,梳得整齐,脸上轮廓分明,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眼神扫过来时,有关心。
父亲!同样年轻!身姿挺拔,毫无老态。与记忆中晚年沉默抽烟、无奈接受儿子出家决定的模样,形成又一个强烈的对比。
双重冲击之下,元神激荡,他几乎要脱口问出“爹娘安康否?”这样的古怪话语。
不行!定住! 前世五十二年的静修功夫于此危急关头显出作用。他猛地低下头,急忙默念《清净经》,压下翻腾气血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用略带沙哑和睡意朦胧的声音含糊道:“没……没事,妈,就是做了个……好长的噩梦,有点吓着了。”他努力模仿着少年人刚醒时的腔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掩饰害怕的倔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想要紧紧抱住父母嚎啕大哭的冲动死死压回心底,转化为略显急促慌乱的动作:“我这就起来!马上就好!”
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趿拉着那双塑料淡蓝色拖鞋,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冲向门外的洗手间。
“这孩子,今天毛毛躁躁的。”母亲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