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些。
最后一抹残阳的暖意被嶙峋的山峰吞噬,深蓝色的暮霭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浸没了这座位于群山褶皱中的小小道观。风穿过古老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又掠过观宇翘起的飞檐,檐角悬挂的铜铃轻轻响动,声音清冷、孤寂,仿佛在敲打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时辰。
观内,一盏如豆的青灯,是这片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唯一固执的、微弱的光源。
灯下,一位老道士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实在太老了。岁月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了近乎残酷的痕迹。皮肤是深褐色的,松垮地包裹着嶙峋的骨骼,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老年斑,如同古树枯萎的树皮。长长的须眉皆已雪白,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的轮廓,却遮不住那份经由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枯槁与沉静。他身形佝偻,瘦削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散,唯有那依旧保持着结印姿态的双手,指节虽已变形突出,却隐隐透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稳定。
他的道号唤作“清和”。一个寄托了平和、清静愿景的名号,伴随了他整整五十二个春秋。
在此之前,他有另一个名字,罗承宇,用了整整六十年。
此刻,他闭着双眼,呼吸悠长而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与这山间夜的节奏融为一体。他似乎正在入定,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道观极其简陋,四壁萧然。一张木板床,一套陈旧的书案,一个装满经卷的木箱,便是全部家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旧纸张以及山间特有的清寒潮湿气息混合的味道。书案上,除了那盏摇曳着微弱光明的油灯,还摊开着几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古籍,隐约可见《道德真经》、《南华真经》、《周易参同契》等名目,显是常年被主人反复摩挲翻阅所致。
清和,或者说,罗承宇,知道他大限已至。
一百一十二载的春秋,如同指尖流沙,无论曾紧握还是摊开,终究到了尽头。这副躯壳已经油尽灯枯,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然而,与他衰败的身体截然相反,他的意识此刻却异常地清明,如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古镜,清晰地映照出过往的点点滴滴。
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飘荡、回溯。
最先浮现的,并非山间清修的宁静,而是尘世间的喧嚣与烟火气。那是……很久以前的世界了。
春城。西郊。国营依兰洗衣粉厂的生活区。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依兰厂效益颇佳,是周边厂子里令人羡慕的存在。
记忆中的家,是厂区家属楼里的一套两室一厅。不算宽敞,却整洁温馨。墙上或许还贴着些旧画报。客厅里摆着那时令人艳羡的彩电、冰箱,窗外楼下,父亲那辆崭新的摩托车曾是他少年时骄傲的源泉。空气里没有拮据的味道,弥漫的是洗衣粉特有的淡淡碱味,母亲做饭时传来的家常菜香,以及一种安稳、富足的气息。
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多年,直到中专毕业,去了市里工作。父母退休后,用毕生的积蓄,也在市里买了房,搬离了厂区。那套两室一厅,成了记忆中一个熟悉又略显遥远的锚点。
他是罗承宇,厂里普通职工罗建华和张素珍的独子。人生轨迹平凡得近乎模板:读书、工作、按部就班。谈不上多大成就,却也未曾让父母过多操心。只是年届六十时,回望来路,总觉得人生似乎缺了点什么,内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未完成的追寻。无儿无女,未曾成家,世俗的牵绊似乎比旁人少了许多。
然后,是那个决定出家的时刻。
父母那时都已年过八旬,白发苍苍,但身体还算硬朗,有着老一辈工人特有的豁达与坚韧。他们对儿子的决定,自然是震惊和不理解的。
“承宇,都快退休的年纪了,怎么突然想这个?”母亲张素珍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山里清苦,你受得了吗?以后谁照顾你?” “爸,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活了六十年,很多东西都经历了,也看淡了。就想找个清净地方,读读书,想想事儿,图个心里透彻。”他解释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坚定。 父亲罗建华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有自己主意。我们老了,也说不动你了。咱家啥也不缺,你本可以舒舒服服养老……罢了,你觉得那样心里踏实,就去吧。道观……也不是什么坏地方。”他的语气复杂,有无奈,有担忧,最终却化作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包容。
没有预想中激烈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阻拦。有的只是父母那深藏于眼底、无法掩饰的忧虑,以及最终那份基于爱而产生的、无奈却无比宽厚的接受。他们一生勤劳,默默奉献,为国家和家庭付出了所有,也为孩子创造了他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物质条件。到了风烛残年,面对儿子如此离经叛道、令人费解的选择,在最初的惊愕与劝解无效后,他们选择的竟是尊重。他们或许一生都未能真正明白儿子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