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惘与定静
,没太在意,转身去厨房继续张罗。

    父亲在门口看了眼他的背影,也没多说,只道:“快点,吃了饭我还得去厂里工会一趟。”

    “砰!”洗手间的门被关上。

    罗承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他看着眼前狭小的空间:白色的搪瓷洗脸盆,边缘磕掉了几块瓷,印着红双喜字的毛巾搭在架上,铁皮暖水瓶伫立墙角,墙上那面边缘锈迹的方镜,模糊地映照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脸庞。

    他一步步挪到镜前,颤抖地抬起头。

    镜中人,眉眼稚嫩,皮肤白净,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头发乌黑柔软,几根不听话地翘着。眼睛因情绪激动而泛红,但眼神深处,不再是十二岁少年的懵懂清澈,而是惊魂未定、迷茫、以及一种无法掩饰的、历经百载沧桑后的复杂与清明,还有一丝竭力隐藏的、属于老道士的洞彻。

    这就是……十二岁的罗承宇。

    他拧开老式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冲了几把脸。刺骨的凉意暂时镇压了内心的翻江倒海。双手撑在洗脸盆边缘,低着头,任由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搪瓷盆壁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静心……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他在心中默念《道德经》章句。万物并作,时光倒流,吾以观此复返之象,观此重来之道。

    数息之后,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惊骇已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激动,以及一种迅速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与酸楚。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非是幻境,非是心魔。此乃现实,1994年夏,春城,依兰洗衣粉厂,吾十二岁之躯。 原因莫测,科学难诠,然此已是事实。前世种种,清和老道已然坐化。今日始,我仍是罗承宇。

    巨大的机遇与挑战,并存于前。

    他再次抬头,望向镜中少年,眼神渐趋坚定,深处那抹沧桑智慧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藏匿。

    那属于清和道人的百年阅历与道家修为,深深内蕴,化为十二岁躯壳下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洞察力,眼前先把父母应付过去,其余的等有时间再说。

    他拿起毛巾,仔细擦干脸,整理好头发和睡衣(一件印着变形金刚图案的旧汗衫),打开门,走了出去。

    早餐已摆上小折叠桌。白米稀饭,馒头,一小碟淋了香油的榨菜丝,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简单,却香气扑鼻,是家的味道。

    父亲已坐下,拿着筷子,翻阅着当天的《春城日报》。头版似乎有关于企业改革试点的报道。母亲正把热好的馒头端上来,铝制锅盖放在一旁。

    “快坐下吃。”母亲招呼他。

    罗承宇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拿起一个馒头,手感扎实,咬一口,面香满口;又喝一口稀饭,温润妥帖。熟悉的味道征服了味蕾,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记忆深处的温暖。他吃得格外认真,格外珍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看他吃得香,脸上露出笑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个水煮蛋剥了壳,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罗承宇看着碗里光洁的鸡蛋,鼻尖又是一酸,但他迅速控制住,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自然、属于十二岁男孩的、带着点依赖和满足的笑容:“谢谢妈!妈你最好啦!”

    这是他归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扮演”。笑容或许略显刻意,但其中的感激与依恋,却是发自肺腑的真情。

    母亲被他逗笑了:“傻孩子,快吃吧。”

    父亲也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儿子今天眼神格外清亮,反应也似乎快了些,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只淡淡说了一句:“吃了饭记得把书包好好检查一下,别落了东西,昨天你就差点忘了数学练习册。”

    “嗯,知道了爸。”罗承宇乖巧点头,心下暗凛,需更注意细节。

    吃饭间,他一边小口吃着鸡蛋,一边听着父母闲聊厂里的事。

    “……三车间这个月奖金看来又最高了,老王他们组那台新机器效率是高。”母亲说着。 “嗯,付厂长开会说了,要继续扩大产能,听说还想在开发区那边搞个分厂。”父亲翻着报纸,语气平淡。 “摊子是不是铺太大了?咱厂现在效益是不错,但也经不起……”母亲语气有些担忧。 “领导们决定的事,咱们工人琢磨啥。吃饭吃饭。”父亲打断了话头。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家。客厅不大,但整洁。人造革沙发擦得发亮,电视柜上那台21英寸“三星”彩电是绝对的“大件”,旁边“索尼”组合音响和“东芝”录像机更是家境殷实的象征。冰箱在墙角发出轻微运行声。窗外楼下,停着父亲那辆崭新的“五羊”牌红色摩托车,在晨光中锃亮。一切都显示着这个家庭正处于90年代中期国企黄金时代的尾巴上,物质相对优渥。

    前世的他,此时确实无忧无虑,除了学习需要父母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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