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那“以进为退”的提议,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所里炸开了锅。
支持者有之,觉得三室这次硬气,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陋习;观望者有之,揣测着这年轻得过分的林凡到底有几斤几两,敢跟学术委员会的老先生们当面叫板;当然,更多的还是等着看笑话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三室那个林凡,要开答辩会了!”
“嗬!胆子不小啊!他才来几天?”
“钱老也是,跟着年轻人一起胡闹!到时候下不来台,看怎么收场!”
“我看悬,周主任那边能让他好过?”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也传到了林凡他们实验室。赵文远出去转一圈,回来就气得鼓鼓的,把试管摔得叮当响。
“气死我了!外面那些人,说得可真难听!什么‘不自量力’,什么‘想出名想疯了’!他们懂个屁!”
刘建国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也一直没松开过,整理答辩用的图表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压力,是无形的,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相比之下,当事人林凡反而显得最为平静。他大部分时间都埋首在资料堆里,进一步完善答辩提纲,梳理可能被质疑的每一个细节,偶尔停下来,也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模拟着问答的情景。
这天傍晚,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还在加班核对数据的秦雪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冰冷的实验设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给。”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在林凡手边。
林凡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难得主动开口的秦雪梅。“谢谢,秦同志。”
秦雪梅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旁边的实验台边,目光落在林凡那写得密密麻麻的提纲上,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问:“紧张吗?”
林凡端起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笑了笑:“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毕竟,面对的都是前辈和专家。”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清亮,“但更多的是……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能让更多人认真听我们说话的机会。”
秦雪梅微微颔首:“你的心态很好。”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周副主任他们,可能还会从实验的重复性、药材批次稳定性,甚至……理论基础的‘科学性’上提出问题。中医的‘肺与大肠相表里’,在现代解剖学和生理学上,并没有直接对应的结构关联。这会是一个攻击点。”
林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明白。谢谢提醒。我已经准备了回应,可以从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调节,以及肠道菌群与肺部免疫的远程相互作用等现代医学正在探索的方向进行类比和阐释,虽然不完善,但至少提供一种可能的、符合现代科学逻辑的解释思路。”
秦雪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林凡连这种相对前沿的交叉学科概念都有所涉猎。她点了点头:“有准备就好。”便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两天,就在答辩会召开的前夕,钱教授把林凡单独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老教授关上门,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斗志昂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小林,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深深叹了口气。
“教授,您这是?”林凡心里微微一沉。
钱教授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刚才……李副所长找我谈过了。”李副所长是分管科研的实权人物,也是学术委员会的重要成员。
“他怎么说?”林凡平静地问。
“唉……”钱教授又叹了口气,“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我们能以‘大局’和‘团结’为重。他说,答辩会照常开,展示我们的成果是好事。但是关于署名……他建议,还是按照‘惯例’来,让建国排第一,你排第二。他说,这样既能肯定你的贡献,也能维护所里的‘和谐’局面,避免不必要的争议,以后在资源分配、项目申报上,也好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预示着夜晚的来临。
林凡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钱教授那双带着血丝、充满无奈和歉意的眼睛,明白老教授承受的压力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所谓的“惯例”、“和谐”、“大局”,就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试图将他束缚,将刚刚冒头的创新火焰按回固有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