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上海滩的天空。棚户区早早陷入了沉睡般的死寂，只有零星几点如鬼火般摇曳的煤油灯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缥缈歌舞声。
林凡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街道办的问询，看似波澜不惊地度过了，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王干事那双审视的眼睛，以及问题中隐含的试探，都说明他这潭“清水”，已经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街道办接受问询，以及林皓宇因嫉妒而开始私下调查的同时，另一张针对他的、更为危险的网，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位于公共租界边缘，一栋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三层小楼内，一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普通得扔进人海就找不到，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便是敌特组织在上海滩的负责人，代号“老师”。
此刻，他面前恭敬地站着一个身形精干、面色冷峻的年轻男子，代号“灰鸽”。
“老师，刚刚收到‘鼹鼠’传出的消息。”“灰鸽”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街道办今天下午，再次传唤了目标林凡，进行了接近一小时的问询。问询内容涉及他的日常、医术来源，以及……身世问题。”
“老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身世问题……看来，林家那位老夫人，动作不慢啊。街道办那边，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根据‘鼹鼠’的判断，可能并非街道办主动，而是受到了某种……来自上层的压力或暗示。”“灰鸽”分析道，“王干事的问题，带有明显的引导性，似乎是想确认林凡与某些‘特别的人’是否有过接触。”
“特别的人……哼，指的是孙嬷嬷吧。”“老师”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林家老太太果然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调查了。十六年了，本以为这事早已盖棺定论，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子，竟然能掀起这样的波澜。”
他的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平静之下蕴藏着何等汹涌的杀机。
“目标林凡的表现如何？”“老师”问道。
“根据‘鼹鼠’描述，异常镇定。对所有问题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破绽，将自身塑造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略有医术的普通青年。”“灰鸽”回答，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棚户区长大的少年。王干事似乎也对此感到困惑。”
“不像就对了。”“老师”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目光锐利如刀，“一个能在码头那种环境下，凭借小聪明和运气破坏我们行动，还能引起林家注意的人，怎么可能普通？我们之前，或许都小看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棚户区的那片区域。
“林凡……林家的真血脉……”“老师”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颗棋子，本来应该永远沉寂在泥沼里，现在却有了跳出棋盘的迹象。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猛地转身，看向“灰鸽”，命令道：“启动应急预案。对于目标林凡，评估等级提升至‘高危潜在威胁’。”
“灰鸽”身体微微一震：“老师，您的意思是？”
“两条路。”“老师”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尝试接触、拉拢、控制。查清他到底知道多少，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能否为我们所用。他那个所谓的‘医术’，或许也有利用价值。”
“第二，如果无法控制，或者其存在已对‘置换计划’构成实质性威胁……”“老师”眼中杀机毕露，“那就果断清除！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林家，更不能让他成为我们计划的绊脚石！”
“是！”“灰鸽”凛然应命。
“执行拉拢任务的人选……”“老师”沉吟片刻，“让‘裁缝’去。他心思缜密，善于伪装，正好可以试探一下这位‘小林大夫’的成色。”
“裁缝”，组织内擅长心理战和近距离接触目标的专家，以其无缝融入各种环境的能力而著称。
“那清除任务……”“灰鸽”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