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馆,西侧小楼,林皓宇的书房。
这里与老夫人颐年堂的古朴厚重截然不同,是完全属于林皓宇的世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只留一盏绿罩黄铜台灯,在宽大锃亮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如同舞台的追光,将坐在桌后的林皓宇笼罩其中,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浓郁香气,混合着书墨和皮革的味道,但这股本该令人放松的气息,此刻却凝滞得如同胶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皓宇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舒适的家居袍,而是依旧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只是领结被扯开了,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微微起伏的脖颈。他平日里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头发,此刻有几缕散乱地垂落在额前,让他那张俊朗的脸庞平添了几分阴鸷和狂躁。
他无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书桌与窗户之间那方寸之地焦灼地踱步。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自己的心尖上,沉重而混乱。
舞会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
林凡那该死的平静面孔!弹奏钢琴时那副故作深沉的姿态!品评画作时那看似谦逊实则句句戳心窝子的言语!尤其是……尤其是祖母最后那激动失态的神情!那双看向林凡时,充满了震惊、探寻、以及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近乎本能般亲近的眼神!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林皓宇内心最深处、最脆弱、也最阴暗的角落。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凉的红木书桌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桌上那尊价值连城的和田白玉貔貅镇纸被震得跳了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丝毫无法缓解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妒火和恐慌。
二十年了!他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扮演了二十年的“林家少爷”!他努力读书,学习礼仪,经营生意,讨好祖母,处处以林明远那个死鬼为标杆,力求完美无缺!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子面前隐约感受到的轻视,才一步步得到了今天的一切——财富、地位、他人的敬畏!
他早已将自己视作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这些荣华富贵视为囊中之物。他甚至已经开始暗中筹划,等老夫人百年之后,如何彻底掌控林家这艘巨轮,如何将它驶向更辉煌的彼岸。
可是,林凡的出现,像一颗突如其来的陨石,狠狠砸碎了他精心营造了二十年的幻梦!
这个从棚户区爬出来的泥腿子,这个低贱的学徒郎中!他凭什么?凭什么拥有那一手诡异的医术?凭什么懂得那些连他都一知半解的冷僻学问?凭什么能弹出那样格调的曲子?又凭什么……凭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触动祖母心中那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难道……难道那些荒诞的传言是真的?林凡真的和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短命鬼有关?
不!不可能!林皓宇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那个孩子早就死了!和那对短命的父母一起,死在二十年前那场车祸里了!尸骨无存!这是经过多方“确认”的“事实”!
一定是巧合!是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或者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故意来搅局的!
对!一定是这样!林凡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试探、刁难,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不仅没能摁死他,反而让他在祖母面前一次次出风头,不断加重祖母的疑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快刀斩乱麻!必须在他真正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之前,让他彻底消失!
一个阴狠毒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迅速在他心中蔓延、成型。常规的手段已经无效,那就用非常规的!既然上海滩每天都有那么多“意外”发生,多林凡一个,也不多!
他想起了那条线,那条他轻易不敢动用、却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麻烦”的暗线。那是支撑他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性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而下,稍微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