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彻底吞噬了上海滩白日的喧嚣。法租界边缘的林公馆,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梧桐掩映的深处。白日里车马往来的气派门庭已然紧闭,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门灯,在秋风中散发着昏黄而冷清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更反衬出大宅内部的幽深与寂静。
颐年堂内,烛火摇曳。
不同于以往入夜后的沉寂,今夜这间象征着林家最高权威的居所,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所有丫鬟仆妇都已被屏退,连平日最得信任、负责守夜的粗使婆子也被打发得远远的。厚重的织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唯有鎏金熏笼里上好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动,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家老夫人,并未如往常般早早安寝。她端坐在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贡缎长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却填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一种极度的心神不宁。她手中那串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今夜捻动的速度远快于平时,急促而紊乱的“咔嗒”声,暴露了主人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老嬷嬷阿蓉,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垂手侍立在榻旁不远处的阴影里。她穿着深灰色的窄袖棉袍,鬓角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恭顺与沉稳。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正微微用力地交握在身前,指节有些泛白。她跟随老夫人近五十年,从陪嫁丫鬟到心腹掌事,经历过林家的鼎盛辉煌,也熬过了二十年前那场几乎将林家击垮的惨祸,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功夫。可今夜,连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让她那颗久经风霜的心,也禁不住微微揪紧。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只有烛火跳跃的光影,在老夫人凝重如水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终于,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突兀的停顿,让阿蓉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她看见老夫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锐利、如今虽染上浑浊却依旧洞悉世事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直直地看向她。
“阿蓉。”
老夫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阿蓉,望向了虚无的远处,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其痛苦的回忆之中。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下达了那个将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命令:
“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阿蓉屏住呼吸,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以示聆听。
“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老夫人的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砸在阿蓉的心上,“不惜一切代价,给我仔细地查!查那个林凡的身世,从他出生到现在,每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蛛丝马迹,都要给我捋清楚!”
阿蓉心中剧震!虽然早已隐约猜到老夫人的心思可能与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郎中有关,但亲耳听到如此明确、如此不计成本的指令,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这意味着,老夫人对林凡的重视和怀疑,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而,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老夫人的下一句话。
“特别是……”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阿蓉,“二十年前,苏州那边,所有相关的档案、记录、知情人……哪怕,是掘地三尺!”
“二十年前……苏州……”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阿蓉耳边轰然炸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连忙用手扶住了旁边的茶几,才勉强站稳。
二十年!苏州!
那是林家所有人心中一道永不结痂的伤疤,是老夫人夜半梦回时无声的泪水和压抑的啜泣,是林府这二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二十年前,少爷林明远夫妇正是在从苏州返回上海的途中,遭遇那场离奇而惨烈的车祸,双双殒命。随之而来的,是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爷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家唯一的嫡脉,就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