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薄冰在午后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空气依旧干冷,但岩石后的洼地因了持续的晴好天气,积攒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顾教授的精神明显健旺了不少,已经能够靠着岩石坐直身体,甚至偶尔会尝试着缓缓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林凡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自从上次顾教授提及林家旧事,尤其是那桩“幼子夭折”的公案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感就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需要知道更多,越多越好,就像久旱的禾苗渴望甘霖。
但他不能直接追问,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他必须耐心等待,引导话题再次转向那个方向。
机会出现在顾教授喝完水,轻轻咳嗽了几声之后。林凡适时地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是他从一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状似无意地感叹道:“顾伯伯,您上次说的那个林家……听起来可真不得了。纺织和航运……那得有多大产业啊?比咱们这整个棚户区还大吧?”他脸上适当地流露出棚户区少年对财富和权势最直接的想象与敬畏。
顾教授接过布巾,擦了擦嘴角,听到林凡的问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林凡的问题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作为一个曾经活跃在学术界的知识分子,他对上海滩这些掌握着经济命脉的大家族,自然有过耳闻甚至一些间接的接触。
“大,当然大。”顾教授将布巾折好,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昔日外滩码头上林家的轮船和繁华南京路上的林家商号。“纺织厂就不止一家,工人成千上万。航运更是了得,早年就有自己的船队,跑沿海,后来甚至开辟了远洋航线,和洋人做生意。鼎盛时期,说林家富可敌国或许夸张,但其产业遍布上海,影响力渗透到方方面面,却是事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林凡能理解的方式描述:“这么说吧,咱们棚户区的人,辛苦一年,可能都买不起林家公馆里的一块地毯。林家小姐太太们身上一件旗袍的料子,或许就够咱们这儿一户人家吃用半年。”
林凡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贫苦少年的震惊。“我的老天爷……那……那林家的人,出门是不是都坐汽车,前后跟着好多保镖?”
顾教授被林凡这“质朴”的想象逗得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笑意的神情:“那是自然。林怀瑾出门,排场不小。不过此人表面倒不张扬,颇有些儒商风范,喜欢古玩字画,捐资办学,在社交场合言辞得体,很受一些人推崇。”他的语气中,对林怀瑾本人似乎并无恶感,甚至略带一丝欣赏。
“那他一定认识很多大官和洋人吧?”林凡继续引导,将话题引向关系网。
“嗯。”顾教授点了点头,“能做到那个位置,人脉是少不了的。华界的政要,租界的领事、洋行大班,都要打交道。尤其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和英国人的关系,似乎格外密切一些。我印象里,有个叫詹姆斯的英国参赞,和林怀瑾私交甚笃,经常出入林公馆。那时候有传言,说林家想借助英国人的力量,把生意做得更大,甚至垄断某些行业的进出口。”
“詹姆斯……”林凡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其牢牢刻印在脑海里。这与他之前获得的情报完全吻合。
“不过啊,”顾教授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唏嘘,“世事无常,再大的家业,再广的人脉,也抵不过命运的捉弄。就在林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偏偏子嗣上出了问题。”他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关键的话题上。
林凡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听故事的好奇表情,只是手中的枯枝无意识地捏紧了些。
“林家子嗣不旺,这是上海滩很多人都知道的事。”顾教授缓缓道,“林怀瑾的原配夫人身体不好,多年无所出。后来……好像是续了弦,还是纳了妾,记不太清了,总之,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自然是视若珍宝,金尊玉贵地养着。那孩子小时候,听说聪明伶俐,很得宠爱。”
他的描述,让林凡的脑海中不禁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被众人环绕的锦衣幼童形象。那……会是原本的他吗?
“可惜啊,”顾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重,“大概是民国……嗯,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反正是战乱前的那段日子,那孩子突然就染了重病。林家请遍了中西名医,用了最好的药,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听说也就四五岁的光景,就夭折了。”
“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