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尽管早已从敌特情报中得知此事,但亲耳从顾教授这个相对客观的知情人口中听到,感受依旧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
“消息传出来,整个上海滩都为之震动。”顾教授继续说着,并未注意到林凡瞬间的异常,“林怀瑾夫妇悲痛欲绝,据说林夫人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也郁郁而终。林怀瑾本人也深受打击,性格大变,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家的生意也因此受到影响,渐渐不如从前。再后来,时局动荡,战争爆发,林家也就更加低调,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中心。”
一个商业帝国的兴衰,一个家庭的悲欢,就这样在顾教授平淡的叙述中缓缓展开。林凡沉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心上。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失去独子和爱妻的林怀瑾,是如何在痛苦和时局的双重压力下,一步步看着家族事业走向衰落的。
“那……那个英国参赞詹姆斯呢?孩子出事之后,他还和林家有来往吗?”林凡抓住了最后一个关键点。
顾教授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孩子夭折后,林家一片混乱,各种流言蜚语都有。有说是得了急症,有说是被人下了毒手……至于那个詹姆斯,好像在那之后不久就调任回国了。他和林家的关系,自然也就断了。有人猜测,是不是林家孩子的死,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可能和当时的国际局势有关……但这些都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顾教授最后几句话,说得颇为含蓄,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谨慎。但听在林凡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被人下了毒手”、“和当时的国际局势有关”——这些模糊的猜测,与他所知的“敌特调包计”隐隐吻合!这不再是孤证,而是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当年之事绝非简单的“夭折”!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林凡的认知。林家庞大的产业、复杂的人脉、幼子“夭折”的疑点、英国参赞的神秘角色……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赶紧低下头,用树枝用力地在地上划着毫无意义的线条,掩饰着内心的剧烈波动。
顾教授见林凡低头不语,以为他是被这豪门悲剧所震撼,便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听听也就罢了。这世道,兴衰荣辱,谁也说不准。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林凡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挤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对悲剧故事的感慨:“嗯,顾伯伯说得对。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林老爷……也挺惨的。”他语气真挚,听不出任何破绽。
又坐了一会儿,林凡起身告辞。顾教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再次涌起那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少年,听到这些遥远豪门秘辛时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和……专注了?不像一般少年人只是听个热闹。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这孩子本就比同龄人沉稳些。
林凡走在回棚户区的路上,寒风拂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顾教授今日这番“林家素描”,如同一幅详尽的战略地图,将“上海林家”这个目标从模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历史、有弱点、也有疑点的具体存在。
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道路,依旧布满荆棘,但方向,已经指明。
接下来,就是如何一步步,谨慎而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而第一步,就是彻底消化这些信息,并开始筹划,如何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包括眼前这位学识渊博、似乎对林家旧事有所了解的顾教授,来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路。
他的眼神,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深邃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