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璞玉之评”后,顾教授看待林凡的眼神里,便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彩。那不仅仅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株极具潜力的、未曾见过的植物幼苗,既惊叹于其顽强的生命力,又忍不住去揣测它未来可能长成的模样。这份发现带来的精神振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滋养了他残破的身体,让他灰败的脸上多了几分活气。
林凡依旧每日送来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草药,两人之间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多围绕着实用的生存技巧,或是林凡“无意间”提出的、一些关于自然现象的朴素疑问。顾教授总是耐心解答,并用深入浅出的方式阐述背后的科学道理,仿佛重拾了昔日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乐在其中。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件事——如何回报这份天大的恩情。
他身无长物,除了满腹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毒草”的学问,一无所有。直接传授高深知识?风险太大,且环境根本不允行。他看得出,林凡最迫切的需求,是活下去,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找到立足之地。
这天,林凡带来了一点难得的“好东西”——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略带咸味的猪油渣。这是他从码头搬运时,一个管事的看他瘦小可怜,偷偷塞给他的。对于长期缺乏油水的两人来说,这无疑是珍馐美味。
顾教授细细地咀嚼着那香脆的油渣,感受着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中弥漫,眼中流露出满足与感慨。吃完后,他捧着热水,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地望着河面的林凡,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凡娃子,”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你救了我的命,这些日子,又……唉,我顾慎之如今落魄至此,身无分文,除了这条捡回来的老命,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谢你。”
林凡转过头,连忙摆手:“顾伯伯,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碰上了,不能看着不管。”
顾教授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一饭之恩,尚需涌泉相报,何况是活命之恩,连日来的照拂之情。我心里……实在难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谨慎,“我观你心思缜密,行事沉稳,绝非久困于这棚户池中之物。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林凡心弦中最敏感的那一根。将来?他的将来,早已与“上海林家”那个巨大的谜团紧密相连。但他不能对顾教授明言。
他垂下眼睑,用树枝拨弄着脚下的泥土,声音显得有些迷茫:“打算?……就是活着呗,好好活下去。等年纪再大点,看看能不能在码头找个长久的活计,或者……学门手艺。”这是他这个“身份”最合理的答案。
顾教授看着林凡低垂的脑袋和单薄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不平。这样一块璞玉,难道真要埋没在搬运苦力或者匠人作坊里吗?虽然那也凭劳动吃饭,并无贵贱之分,但他总觉得,这孩子的天地,不应如此狭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周遭的寒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凡娃子,有些话,本不该说,尤其不该由我这样一个‘戴罪之身’的人来说。但……但你于我有再生之德,我思来想去,或许我脑子里还记得的一些旧闻往事,对你将来……或许能有点用处,至少让你知道,这上海滩的水,有多深,哪些石头,碰不得,哪些地方,或许……有机缘。”
林凡的心跳悄然加速,但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抬起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好奇和疑惑:“旧闻往事?”
“嗯。”顾教授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回到了那个波诡云谲的旧上海。“我虽是个教书匠,但早年因学术交流,也接触过一些场面上的事,听过一些风声。这上海,看着繁华,实则盘根错节,几个大家族,更是树大根深,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凡的反应,见少年只是专注地听着,便继续缓缓说道:“这其中,林家,便是不得不提的一家。”
“林家……”林凡轻声重复,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是啊,林家,林怀瑾。”顾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对过往繁华的追忆,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主要做纺织和航运起家,产业遍布沪上,和华界、租界的关系都打得通透。林怀瑾此人,表面儒雅,像个文人,但手段极其厉害,是当年上海滩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惋惜:“可惜子嗣不旺,听说当年只有一个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