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爬起来继续追逐,雪球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砸碎在彼此的肩膀、后背,或是擦着耳边飞过,在远处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易游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雪地里唯一没有被冻结的东西。他的笑声比雪还纯净,肆意与自由。
他弯腰抓起一把雪,作势要往常雨迟领口塞,常雨迟笑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栽进雪里。易游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嘲笑起来。
“笑够没?”常雨迟的语气调侃,染上他都察觉不到的几丝柔和。
易游伸手拉他,却在被常雨迟拽倒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被突如其来的雪球袭击冷得声音熄灭。他们躺在雪地上喘气,天空低垂,灰白的云层在风中翻涌,像是随时会压下来的海。
林乔和黎思雨抱着胡萝卜和纽扣路过时,他们正用冻得通红的手修筑碉堡。
"要来堆雪人吗?"黎思雨晃了晃手里的道具。易游立刻跳起来,雪粒从他发梢簌簌落下,在短暂的晴光下变成细碎的金粉。我们四个蹲在主席台旁,滚出的雪球凹凸不平得像月球表面。易游负责滚雪人的脑袋,黎思雨蹲在一旁拍实底部的积雪,林乔则忙着找合适的树枝做手臂。
"这雪人怎么歪的?"黎思雨皱着眉,试图把雪人的脑袋扶正,但它还是固执地偏向一边。 “你俩手残啊?”
"像喝醉了一样。"林乔笑着说。
易游忽然解下围巾,绕在雪人脖子上。"这样就不冷了。"他煞有介事地说,仿佛雪人真的会发抖似的。女生们咯咯笑起来,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雪人就这样站在主席台旁,胡萝卜鼻子滑稽地歪着,纽扣眼睛一大一小,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个笨拙的不会说话的倾听者,见证着生命最原初的雪日。
太阳开始渗透进雪地时,她们说有课先走了,让他们快点。雪渐渐稀薄,但风更刺骨,刮在脸上像细小冰凌。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雪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像是某种无人能解的密码。
易游从口袋里掏出相机,说要拍下这个雪人。常雨迟站在一旁看他调整镜头,手指冻得发僵,却还是固执地按着快门。
常雨迟默不作声地蹲坐在雪地里,食指划开积雪,红色的橡胶路面从"我"字的起笔处渐渐显露。易游在五步外专注地对着焦,取景框里是他毛线帽下冻得发红的耳尖。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手指记得每一道笔画该有的轨迹:竖钩要果断,斜捺要舒展,最后的点要轻得像一声叹息。
"拍好了!"他举着相机倒退着走,靴子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常雨迟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雪,身后那三个字正在变淡,像正在愈合的伤口。他低头查看照片,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满意。常雨迟走过去,假装要看照片,其实只是想让自己的影子遮住雪地上的字迹。
"这张不错。"易游指着屏幕,照片里雪人歪着头,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背景是暗沉的天色和纷飞的雪。
"嗯,挺好的。"常雨迟点点头,喉咙发紧。
雪又开始下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们沉默地往教学楼走,而这沉默总是轻快而不突兀。脚印在身后延伸,又被新雪覆盖。偶尔有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盘旋片刻,又无声地落下,在虚无中勾勒他们共同的人生底色。
常雨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字迹、这个歪脖子雪人、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都会消失,就像某些注定要埋葬在冬季的情。但此刻,在相机快门响起的三十六分之一秒里,风还在吹,他们还在笑,世界还保持着它最温热的模样。
雪也正纷纷扬扬地落在此世每一个生者的心中。
十年不遇的大雪落后无痕,现实的注定平淡如同无法逆转的夜幕降临。
学校在高二下期期中分班,算来只有四次考试作为指标。常雨迟在前两场考试中发挥并不好,如果他无法在下两次都进前一百,大概率和易游分不到同班。
常雨迟早已不与易游同桌,说话的时间大大减少。他再度认清距离这种残酷的事物,靠近他又是靠近痛苦,远离他却是远离幸福。
就像看着他和其他人谈笑风生,发现自己还未能成为他心里的特殊时的沮丧和自己好像除了他一无所有的孤独,常雨迟适应这种孤独的岁月已经占去他人生的一半,他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和友情,只有渐渐失真的童年。
大多数时刻他沉默呆在椅子上,朝易游的方向发呆。
就不能来找我说说话么。
好想主动,又怕刻意,显得做作忸怩。
易游只觉得常雨迟又开始孤僻。他有点读不懂他。
孤独地处在那个狭小空间里时,他的眼睛永远比冰还冷,易游猛然发觉自己渴望看到的只是那个开朗的常雨迟,而真正的朋友却应该接纳对方的第二面。
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