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游确信他们是朋友,并且常雨迟所带给他朋友的内涵是全新的,至于算不算真正的,他探不破常雨迟的心意。
他很怪。易游觉得。话语和眼神都是,但友善却是真真切切。
他说我们一起去吃饭时的那种生怕被拒绝的表情,坐在他身边时的小心,不经意的肢体碰触,凝视。易游看不真切这些,他只能笨拙地用陪伴告诉常雨迟他把他当成朋友,这可以是走在路上揽在他腰间和肩背上的手,是迎面碰上时灿烂的笑。
这些细节很快填满了常雨迟那需要去喜欢些什么的需求,并且满溢成遐想,构筑了常雨迟的新年里唯一的念想。
所以又到新年了啊。常雨迟想,一种和易游一起过年的渴望产生在放寒假那天,他幻想一场深夜的烟花,整个东池都被烟火的光渲染,直叫夜空变白日,而他和易游一处楼阁上并肩坐着,雪接着落下来。他们沉默地牵着手,在心里说新年快乐。
所以当他再度踏上回乡的车,现实与梦的巨大对比还是令他沮丧无比。
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他爸常玉林拖家带口,穿越几小时山路回到他曾经拼命逃离的遥远村落,即使车沾满雨天滑坡带来的泥泞,也要让当初的那些人明白他成为了怎样的存在。
这种看似不可跨越的阶层距离让他心中自满。
很小的时候,常雨迟面对那些亲戚的目光,不懂其中蕴藏的复杂,对于嫉妒,对于蔑视,对于巴结,在他眼里只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符号,无意感知。就像他十二岁时一个自称为其三伯的男人带着满身酒气递给他一包烟,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不答三伯的话,在三伯恼怒的目光里母亲江莲有些歉意地接过话头:“小孩子不能抽烟。”
她回头教训道:“对长辈要有礼貌。”
可他都不认识这群人,即使可以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知道什么是礼貌,却受父亲的影响,他心中始终有种跟这群人不是同路人的快感或者自豪感,即使他们身体里流着稀薄的同样血缘。
习惯了冷漠,便不再为不值得置心的人哗然。
在那个村里,他的年龄已经够坐在家主桌上,父亲的出息连带着他也享有其他人的尊重。可他总是反复逃开。形色各异的男人散乱坐成一团,烟酒味蚀骨销魂,醉生梦死。女人抱着小孩坐在简陋的客厅里看无聊的春晚笑话,明明不好笑。他们说话声听不见。而代表他们的人此刻坐在圆桌四周,将令人厌恶的食物摆满桌上桌下。廉价的绿色酒瓶和烟灰堆在一起,那些男人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嚣叫,互相吹嘘,敬酒,推搡,嗓音染上酒气,令人生厌。常雨迟跟着江莲出去时,常玉林已经拿出他买好的酒,装腔作势道“敬各位兄弟这些年的帮助”,可他当年明明最恨他们。
十五岁那年一向对他严格的江莲站在房间的二楼,第一次用软化的语气跟他说话,但更多有着一份对自己的悲哀。
月光照破小村的泥泞,最终照亮这一栋三层大房。方圆五里仅此一间。像是承载了一种荣耀的巨大坟墓。
江莲说:“以后独立了,不要回来。”
与许多传统家庭一样,父系母系的地位之争在子代那里永远是此起彼伏,不过在六年前常雨迟的外公外婆死于车祸留下数十万财产后,这种纷争就结束了。
不过他也没从他们那里获得过多少情感。爷爷奶奶沉默而勤劳,在他们的儿子口若悬河时常坐在厨房里洗着碗,每个冬天看到他时只会用那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掌心然后说,又长高了,微眯的眼睛,含糊的方言,他只能重复笑笑。至于外公外婆,也只在他童年留下温存而短暂的一笔。
大年三十的十一点,她看见常雨迟在房间里还未睡,似乎跟谁聊着天,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勒令停止,却为常雨迟脸上那久违的笑意惊疑。
常雨迟在和易游视频通话,他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眼睛和泪痣在镜头前。他刚刚说起自己的父母出差了四个月终于回来,在他睡着的时候,猛然推开他房门差点没给他吓出心脏病。他说他们给他和他姐姐准备了新年礼物,他的是一个相机镜头,常雨迟不懂这些,但从易游的兴奋程度来看,那确实是很高级的礼物,给姐姐的则是项链。然后他说他今天还吃到了爸妈做的年夜饭。
“你都不知道我姐做饭多么灾难,之前爸妈没回来的时候我每餐过后都想加餐……”易游心有余悸。
“很好吃吧。”常雨迟道。“这边农村只管量饱,不管质量。”并且一家一家连着请,像是无形炫耀。
“当然啊,我妈做家常菜一绝,我现在改主意了,一定要把你拉来吃我妈的菜。”
“好,我等着。”常雨迟笑笑。
“常雨迟,带你看烟花。”十一点五十五分,易游再度打来,那边有风声,人声,还隐约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游,小欣,来这边看!”
“好位置!”这次是女人的声音。
易游的镜头摇晃了一会儿停下来,常雨迟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