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雨迟在触及那片湿热前醒来,看眼时间仍在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他第二次尝试直面自我。脑海里易游的脸再度浮现,慵懒的眼,两颗泪痣,鼻尖和笑时的唇齿,每一角落都无比清晰。像西风带的冰凉海风,触之即离。
颈项,臂膀和腰腹,艰难破开他心中的屏障。
那早已超出单纯的欣赏和赞美。他想,这是迷恋。
如果不是,他无法解释。
有些情感是给予自我暗示也抵御不住它的野蛮生长的,对于这种尤为禁忌——至少在他心中是这样的情感,他越否认,就越接近答案。
他本以为他的人生与这种错乱毫无关联,可以无恙地到达彼岸,成为一个平凡而不凡的正常的自己。事实却是他的最新身份将他打入了不正常——十七岁怎会懂得正常只是唯一被允许的疯狂。三岛,他曾经不理解他,如今他却是与他站在同一抉择处。
所以他决定排斥易游一天,就一天。
期中考,他进步到前一百。
不过。常雨迟在成绩出来那天却始终沉默。
易游以为他不满意成绩。这种时候的安慰总是效果南辕北辙,倒不如让他自己想清楚。
中午放学了,常雨迟趴着背对他,却没有去吃饭的意思。
易游靠近他耳朵,“吃饭去不?”
温热的鼻息刹时强势入侵常雨迟的内心屏障,如同台风过境,将那些旖旎梦境和残酷宣判卷至空中,而他的面前只剩下易游一人。
你就不能知道吗?常雨迟有些绝望地想。或者说你走开呢?
可是他无法拒绝易游,与他无法不承认他已经动心同理。
他转过头和易游对视的刹那,迟疑被另一种轻快取代,他收拾好东西,道:“东巷那边有一家殺猪粉好吃,我带你去。”
秋雨已经扫空余热。他们倚靠在公交站台上目迎那款摇摇晃晃的150路到来,坐在持续发出巨响的窗户旁,他们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除此以为还有打开的窗户外萧瑟的风声和黏重的水汽。
“殺猪粉里面有什么——?”
易游喊。
“有——猪血——猪肝——猪肉——”常雨迟学着他的调子,偏过头去笑。
他收获了一道略带恼怒的目光。
三站后他们下来了车,那家店藏在雾蒙蒙的小巷拐角,店门前贴满了招租和买房广告,更深处的巷子里传来更隐约的烟火声。
他们一人点一碗粉。
“常雨迟,你的生日是几号?”
易游问。
“二月二十九。”
“四年一次?!”易游睁大眼睛,“我第一次见唉!那你岂不是四年才过一次生日?”
“十二岁之后就四年过一次了。”常雨迟说,“不过十八岁估计会过一次。”
“那得后年了,我们那时候都高三了吧。”易游思索着,“那我那时候给你礼物。”
常雨迟心中微动。他不习惯受别人的礼物,初中生就是这样,快到自己生日恨不得广而告之,礼物的多少与受欢迎程度挂钩,但大多数都只是你送我我再送你这样一生一次的交易,甚至连第二年都撑不住。
他原本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易游说他要送他礼物,他不排斥。甚至突然开始期待。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易游是一个对他来说十分特别的人。
“好啊,你生日呢?”
“五月二十九。”
“好。”
常雨迟心中盘算着送他什么好时,粉端上来了,易游口味重,跑去加了几勺辣椒,结果被辣得差点倒在桌子上。
“你看那牌子。”常雨迟笑得肚子痛,“‘本地特辣辣椒酱,请少放。’”
“……”易游绝望地打了一杯水,什么东西都过遍水才能勉强吃下。到最后他脸上竟被辣出一层薄汗,顺着鼻尖滴落在桌面上。
挺好看的。
“你知道么,我们学校没有秋游的。”
坐在回程车上,易游对常雨迟说。
“啊?”
“惯例了,只有春游。”易游略带同情地看着吃惊的常雨迟,“毫无人性。”
“但目前还有一个盼头。”易游神秘道,“这个冬天,会下雪!常雨迟,你见过雪吗?”
“没有。”常雨迟摇头。
“我也没有,我爸说的,今年这里会有十年一遇的大雪,雪多到可以打雪仗,堆一个超大雪人的那种。”
“而且,我可以拍雪景了,到时候聘请你当模特。”